清晨,天色还灰蒙蒙的,薄雾尚未散去,将山间小村笼在一片静谧之中。
身体虽然残留宿醉的疲惫,但方瑞宁还是习惯性地在这个时刻醒来。
然而在清醒的下一秒他简直恨不得没醒来,昨晚的记忆如倒灌的洪水般冲刷着他的神经——自己醉后现形的失态,不得已的坦白,方瑞和温热的唇……到最后自己简直溃不成军地沦陷在他的怀抱里,一次又一次地被送上情欲的巅峰……一想到这些,方瑞宁就觉得脸热得不行。
“哥哥,醒这么早,不累么?”
方瑞宁还没反应过来,腰身已经被一双手臂紧紧缠住了,略微粗糙的下巴抵过来,温热的唇在颈窝处不安分地摩挲着,肌肤相亲的感觉干燥而美好。
明明昨夜更激烈的鱼水之欢都有了,方瑞宁却因为这个带着依赖和脉脉温情的动作耳热不已。
短暂的温情似乎抹平了十年时光的鸿沟和彷徨,暂时遗忘了家族身世和外界种种,两人如同相恋已久的恋人,在这方小床上亲密地抵足而眠,相拥醒来。
这样的错觉让方瑞宁贪恋又心慌,身体不由自主发热,似乎听到血液往脸上涌的声音。
“时候不早了,我去准备早饭。”挣开腰上的手,方瑞宁起身下床,却差点被鞋子绊倒,躲到屏风后悉悉索索地穿衣服,没有看见身后方瑞和失望的神色。
方瑞和默默下床梳洗,整理好后,走到方瑞宁身后,拿过哥哥的梳子,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口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来帮哥哥就好。”说罢,便认认真真地为哥哥梳发绾冠。
光滑的铜镜映出两张年轻英俊的脸,方瑞宁盯着方瑞和专注的神情,视线却一不小心与他对上,便立刻垂下眼。
“哥哥不恨我吗?”
“……”
“昨晚,我对哥哥做了那样的事情……”
“我……怎么会恨你。”
“为什么?”
“要恨也是你恨我才对,是我当年……”
“够了,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昨晚对你所做的事,不是因为觉得你对不起方家什么的理由,而是我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满心都想占有你,亲吻你,不管你是人是妖,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高大的青年半跪下来,手指轻轻地笼着心上人略带苍白的侧脸,凝视着他因躲避而低垂的眼睛,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了,我可以为了哥哥付出全部,所以,请哥哥相信我,好吗?”
温情中带着丝丝哀求的告白如石子没入深潭,终究没有得到回应。
方瑞和起身,替哥哥理好稍斜的领口,盖住了昨晚自己在那雪白脖颈上留下的痕迹,也掩住自己眼中的急切和失望,柔声道:“哥哥一定饿了,早饭我吩咐人准备好了,先去吃饭吧。”
方瑞宁胡乱地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出去了。
望着哥哥慌张的背影,方瑞和的微笑慢慢褪去,昨晚的发展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但他丝毫不后悔,只要哥哥没有拒绝他就有机会得到哥哥的一切。
没错,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哥哥的关心包容,他还要这一世的陪伴和爱。方瑞和知道自己只是个卑劣自私的凡人,不择手段利用哥哥的心软和愧疚,是卑劣;明知自己寿元不过百年却依旧赖上半妖的哥哥,是自私。然而十年思念成狂,早已令他成为不要命的赌徒,他是战场上智谋双全,胆大到近乎疯狂的将军,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就得到全部。
两人服侍父亲一起用了早饭,这几年,方老爷子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脑袋渐渐地不清楚了,记忆总是颠三倒四,时不时地要找他的老伴,连自己从军归来的幼子也认不出了。
“来来,小兄弟多吃点哈,宁儿,你母亲怎么还不来呢?还有小和,又睡懒觉了吗?”老爷子皱着眉头问道。
“爹,我在这啊。”
老爷子无视他,显然无法把他跟当年那个刚刚离家的十来岁的少年联系起来。眼见方父越来越急躁,大有亲自起身去找的意思,方瑞宁赶紧安抚道:“爹,娘一早就吃过去庙里烧香了,小和还在军营里,您忘了?他上个月才寄了家书,要您好好吃饭呢。”
方老爷子听了,这才安静下来,乖乖地喝起了粥。方瑞和用眼神询问着方瑞宁,方瑞宁小声解释道:“没事,过会儿他就会把刚刚问的事都忘了。”
方瑞和听了,心里一片苦涩,自古忠孝难两全,整整十年他都无法在父亲身边尽孝,如今他解甲归来,父亲的记忆却依旧停留在自己离家的时刻,父子二人同坐一桌也无法相认。
似是感受到他心中的愧疚和苦闷,方瑞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却被反手抓住整个手掌。
方瑞宁:“……”然而看着他眼中的失落,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挣开。
此后的一个月,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兄友弟恭”的诡异平衡,对于那晚的事情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不论是酒后的欢爱还是白宁的身世。不同的是,方瑞和接过了家里的大小事情,将方瑞宁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午后,方瑞和刚刚在书房接见完属下,起身想看看哥哥睡醒了没。还没到睡房,便见回廊下方瑞宁正侧卧在躺椅上,发丝微乱,领口松散,正睁着惺忪的睡眼有一把没一把地扇着扇子。方瑞和停住脚,想起这人最怕热,大概是房里闷得受不住了才提前醒来,于是又转身去厨房取了冰镇酸梅汤。
“哥哥,喝点酸梅汤消消暑吧。”方瑞和放下汤碗,搬了张凳子靠着方瑞宁坐下,抢过扇子给他扇着:“哥哥再忍耐一段时间吧,皇上赐给我的宅子还要再修葺一番,等弄好了,想必住着会凉爽许多。”
手中扇子被抢,方瑞宁也不看他,依旧睡不醒的模样,慢慢地舀着酸梅汤喝。
“我特地命人在湖边新建了书阁,还有亭子,以后哥哥可以边欣赏湖景边看书……”看着身边人殷红的唇被汤汁湿润,方瑞和也觉得喉头微渴,不由得越靠越近,贴着方瑞宁的耳边道:“我说了这么久,哥哥连口汤也不给我留吗?”说完还委屈兮兮地蹭蹭他。
大热天的一个青壮男子贴着自己,还啰嗦个不停,方瑞宁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夺过扇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把汤碗塞了过去:“热死了,坐远点!”
方瑞和喝着剩下的汤,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这些日子,他与哥哥同食同寝,没有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时不时的试探却少不了,刚开始的时候哥哥还僵着身子抗议,如今却是渐渐习惯了。
这一个来月的朝夕相对,方瑞和也敏锐地察觉到,哥哥对自己的感情也不是一无所动的,这个发现让他在等待中备受折磨的心狂喜不已。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哥哥正视这份感情,接受自己,许下誓言的契机。方瑞和暗暗想道。
又过了小半个月,刚过小暑,蝉叫得更厉害了。方瑞和用衣袖抹了把额头的汗,又从怀里拿出一方小帕子轻轻地给方瑞宁擦拭,看他双颊通红,鼻尖都渗着小汗珠,心疼道:“再过会儿这日头都能把人烤干了,不就是采药吗,我一个人来不就行了。”
方瑞宁配合地微仰起头,双手谨慎而灵巧地忙活着,答道:“这莲碧草一定要掐着时辰采才好,一点根也不能断,否则药效就打折扣了,你这手舞刀弄枪还行,这事就算了,当年不知是谁糟蹋了多少好药。”
方瑞和听了,暗自嘀咕着:“也就那几次,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