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方瑞宁篇）

方瑞宁本名白宁，是狐妖白绫与凡人男子所生，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双亲，抚养他的狐族长老告诉他，他母亲为了得到他的父亲，以魅术惑之，也因此改了命数致其早亡，她自己也遭劫陨落，可惜了一身修为。长老痛惜之余，还谆谆教诲白宁万万不要像他母亲一样，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未曾想，多年以后，白宁也不能躲开类似的命运，他选择顶着另一个人的脸和身份默默还债。

山中修炼时，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以方瑞宁的身份替他尽孝，也不过区区数十载，但他并没有与亲身父母相处的机会，还要扮演几岁的孩童，时常担心被人识破，实在也是费了他一番心思。

因为体质的先天限制，他在修炼上比其他族人困难，但好在他心性聪慧，学起凡人的四书五经，人情世故倒是很快，照着父母心目中的期望去做也并非难事，只要他们高兴就好。

虽然说是为了还债，但一家人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体会过父母爱护的他早已对他们产生了感情，心里将他们视作自己的亲人。

原先想着等到父母身去，再看着方瑞和成家立业，他也该尽早离去，以免牵扯过多，再生因果。

只是这尘世间的事情，缘起缘灭，又岂是他说了算的。

方瑞宁至今还记得方瑞和即将离开的那个夜晚，入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方瑞宁看着那个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沉默而坚毅，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哥哥屁股后边的软软的小孩子了。

如今的方瑞和，会默默揽过家里所有的重活，会在他伏案打盹时为他披上衣裳，甚至为了他不顾劝阻地应征从军，方瑞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是如此地公平而残忍。

于他而言，时光的流逝不再有太大的意义，无非用来修炼然后获得更长而寂寞的时光，而方瑞和呢？他会成长，会老，会死，离家闯荡，娶妻生子，不管是加官进爵或是普通平淡，最终也不过成为一捧黄土，饮了一碗孟婆汤，连记忆也不会留下半分。

这是他早知道的结局，只是这个夜晚，看着那个即将离开他的，介于少年和成熟男子之间的身影，他竟觉得有些眼眶发涩，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吧？

或许是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方瑞和转过身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闪烁着隐忍而难言的情绪，好像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定，而且为了这个决定他放弃很重要的东西。

二人视线相交片刻，方瑞宁错开目光，劝告的话却哽在喉咙，想起那天弟弟跪在父亲面前时对他说的话：“我知道父亲和哥哥都担心我，可是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国家有难自当挺身而出，况且哥哥可曾想过，我也不想碌碌无为平庸一生，我没有哥哥那样的才情，科举应试是走不通了，这样的情况，与其散尽家财躲避征军，还不如奋力一搏，说不定我还能立下军功，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见哥哥沉默不语，方瑞和道：“哥哥不必再劝告，我决心已定，反倒是哥哥，以后我不在家父亲就辛苦你一个人照顾了，你可要先照顾好你自己，别喝太多酒。”

方瑞宁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侍奉父亲自然是我的本分，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就放心吧。这个——”

方瑞宁走到弟弟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玉坠，抬手为他系上，“这是我到庙里求的，战场刀箭无眼，这个可以让你逢凶化吉，保你性命，切记不要离身。”

见方瑞和拿着玉坠有些发愣，方瑞宁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头，摆出兄长的架子凶他：“虽然玉不是什么贵重的料子，不过这是我花了好大力气求的，很灵的，就算嫌弃也得给我带着！听到没？”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方瑞宁这才满意地回房去了。

秋去冬来，转眼方瑞和一走已有数月。

家里又少了一个人，空荡荡的，好一阵子方瑞宁才适应过来，不再吃饭时总多拿一双碗筷。

书房多了一张新的躺椅，临走的那一阵子方瑞和紧赶慢赶的就是为了给他做这张躺椅，椅子用的是上好的木料，底部还特地安置了一个方便他放些书本纸笔的格子，怕是到山上找这些木料就费了他不小的功夫。

天气好的时候，方瑞宁喜欢把椅子搬到院子里，躺在上面边看书边晒太阳。

冬至那天，方家收到了方瑞和的第一封家书，报了平安，说自己已经到了边关还有沿途的见闻，一路的艰辛困苦却只字未提。

方瑞宁放下书信，心里微微叹息一声。

即使信里不提，方瑞宁也知道得大概——那枚玉坠，是他特地分了一部分修为在那里，相当于把一部分的自己附身在玉坠上，可以通过坠子施展法术看到方瑞和的情况，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分担他受到的伤害，只不过碍于实力有次数限制罢了。

晚上沐浴过后，方瑞宁坐在床榻旁，昏黄的烛光映着他不同于白天时的眼眸，眼角的朱砂痣鲜红如血。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掐了个决，眼前便显现出千里之外的景象。

昏暗而拥挤的新兵营帐里，士兵正围着几个火塘取暖，方瑞和正挨个给他们发放写着各自名字的木牌——这是他们身份的证明，牌在人在，若是不幸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牌子便会交到家人的手中。

发完后，方瑞和走到一个长相有些清秀的小个子旁边坐下，解下军刀仔细擦拭。看到那小个子正拿着笔聚精会神地在木牌上写写画画，方瑞和便好奇地问了几句，方瑞宁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见方瑞和和他说了几句后，沉思了一会，问那人借过笔，在自己的木牌上写了什么。

方瑞宁好奇地转换视角，却看到木牌的另一面赫然写着三个字——方瑞宁。苍劲有力的笔迹，似乎要把这三个字刻进木牌里似的。

看到这一幕，方瑞宁怔了一下，心里百般滋味。

没想到自己在弟弟的眼里居然是那么重要，原来这就是相互牵挂的感觉么？被人如此看重和需要，他以前从未体会过。

不过，在这种复杂而微妙的感动与欣喜中，他隐约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脱离他的认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