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药草都采全了,两人抄了另一条路回家,路过一个小山包的时候,方瑞和瞥见了上面一座还挺新的坟,眼神愣了一下。方瑞宁见了,说:“是周伯的,去年秋天去的。”
“……我记得小时候他可疼我们了,每次有好吃的都留一份送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八十五岁,也算寿终正寝了。”
“……哥哥,你可以活很久的吧?”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方瑞和看着墓碑,微笑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话,可以请哥哥不要忘记我吗?”
方瑞宁一愣,转头盯着他平静而认真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蹙眉轻斥道:“说什么傻话,快回去吧。”说完一把拽着人下山去。
方瑞和的视线落在抓着自己手腕的纤长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骨结微微发白,抓的人没注意,被抓着的人也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那样的力道。
“哥哥,我们明天去给母亲扫墓吧。”
“好。”
还没到门口,便远远看见方老爷子倚着拐杖站在门边,发现儿子回来了后右脚不自然往后探又摆了回来。
“爹你怎么站这儿,先回屋坐……”方瑞宁刚扶着他进屋,忽然顿住了话头,轻轻地嗅了嗅,随即面无表情道:“爹,你又偷喝酒了。”他灵敏的嗅觉都用来监督方老爷子戒酒了,一抓一个准。
方老爷子这会儿装糊涂了:“没有,我真没喝!我连酒瓶放哪都不记得了!”
方瑞宁继续严厉地看着他:“没喝酒屋里哪来的酒味?!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喝酒,昨天还咳得那么厉害!小和,你去把所有屋子都检查一遍,把藏的酒都给我找出来!”顿了一下,补充道:“放我房里去。”
方瑞和立马行个军礼,大声道:“末将领命!”然后转身了跑出去,方老爷子立马坐不住了,拄着拐杖急急跟了过去,嚷道:“哎小子你轻点啊,那可是十年的桂花酿,别碰碎了……给我留点啊…” 开玩笑,那酒进了大儿子房里还有剩才怪,明明家里最嗜酒的是大儿子好吗?
方瑞宁看着那两父子,哭笑不得地去煎药了。
小心掌着火候煎出小半碗药汤,方瑞宁趁热给方老爷子端过去,一进门就看见老爷子又站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数钱。
方瑞宁挑挑眉,这几年方老爷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不过又一件事却是绝不会忘的——那就是攒钱。方瑞和攒了军功升了军衔后,寄回家的饷银也越来越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方老爷子开始把每一笔钱都小心地存起来,平日除了买酒也都能省则省,方瑞宁劝他也劝不听。
“爹,喝药了。”
“诶,就来。”老爷子头也不回,把钱数清楚又小心放回去后,他一脸喜色地来到桌边:“刚刚那小子给了我几张大银票,有好几百两呢!”虽然把他的酒都搜走了,不过看在出手这么大方的份上勉强原谅那小子吧。
方瑞宁无语地看着化身财迷的父亲,忍不住问道:“咱家又不缺钱,爹你攒那么多做什么啊?”
方老爷子瞪了他一眼:“后生仔就是不知道打算,当年叫你考官你不考,你弟弟好歹有皇粮吃,你呢?一天到晚不误正业,帮人看个病算个命能赚多少,稳妥吗?老了以后怎么办?”
说完又絮絮叨叨道:“以后我死了这些钱都留给你,你弟弟有俸禄领,你省点花日子总有着落的,不过这事你别跟你弟弟说……”
方瑞宁残忍地打断了他,把碗举到他面前:“爹,先趁热把药喝了。”
眼见拖延术被识破,方老爷子苦着脸:“臭小子我都把钱留给你了,还逼我喝这么苦的药!”
方瑞宁柔声安慰道:“趁热喝药性好。”
老爷子端着药哼哼唧唧。
“喝完了给你吃糖压压苦味。”
话刚落音,老爷子把药一饮而尽,双眼放光。
方瑞宁这才从口袋里摸出两方褐色的糖块,方老爷子喜滋滋地接过来,诶,没有酒的日子里,有酒心饴糖解解馋也好啊!
出了门,方瑞宁终于压不住心里的触动,眼眶微热,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方老爷子最不放心的却是他。
他白宁,一个半人半妖的私生子,顶着另一个人的脸和身份游走于人世,原本是为了还债,如今看来分明是得了更多,那些他未曾感受过的,他不配拥有的,都在这个渺小而平凡的家庭里得到了补全。
还有他的小和,这个让他又爱又惧的弟弟,舍不得推开,却又怕伤了他而不敢靠近,不知该如何是好……
次日清晨,兄弟两人早早来到方母墓前祭拜。摆好酒水供品,对着墓碑说道:“孩儿不孝,这些年都不能来看母亲。”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话锋一转,说道:“母亲,今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您的大儿子,我的亲生哥哥早已不在人世,狐族之子白宁代替他的身份留在我们家。虽然大哥因他而死,可也并非他刻意为之,他在方家侍奉二老,尽心尽力,对孩儿也很好,对于大哥的事,我并不怨恨于他。”
“并且,我心仪于他,此情天地可鉴,不管他是人是妖,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人妖殊途也好,不容于世也罢,生命不过如蚍蜉般朝夕之间,我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母亲,这辈子我只认定他,但求您在天之灵能谅解我。”
说罢,再次磕了三个头。
方瑞和站起来,慢慢走到方瑞宁面前,看着他震惊的眼神,说道:“哥哥,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不是你母亲,而我爱上你比你想得更早,不要怕,不要一个人担着,试着相信我好吗?就算你不信也没关系,我会一直赖着你,直到我死。”
方瑞宁苍白着唇,半天才开口:“你这是在逼我……”
方瑞和不语,微笑着看他,眼里是化不开的深情和笃定。
半晌,方瑞宁认命地闭上眼,恨恨地推开他,踉跄着跪到碑前,带着深深的愧疚,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鲜血,久久不肯起身。
可是方瑞和却笑了,他走过去陪方瑞宁跪着,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笑得无比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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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