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些吗？暖栎，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怎么变成如今这样？倘若六年前祭台上你能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多一瞬，倘若你在离开之后能够再多看我一眼，我都不会变成如今的暖栎。

可是，你让我怎么忍心看到你痛苦。

我早该知道你们都是这样的自以为是，你们不愿自己有丝毫的难过，却把所有的悲伤都留给了我一个人。从前，我不希望世人能够赦免我，也不希望父王能够想起我，我只希望你，不要丢下我。

暖风吹拂，带落一杈嫣红的桃花。花瓣越过半敞的窗子洒落在窗台上，稀稀簌簌，零落如尘埃。

黎玠忽然间开口，他说，我不在乎天下是否被颠覆，也不在乎你的道路上还要继续增添多少人的骸骨。如果这一切能够让你快乐，我愿意给你所有我能给的权利。

三个月后，我正式接管摄政之位。朝中才能卓越的臣子全部被我逐渐替换，政务由散官处理，我还利用暗杀令将宫廷中的一些名门望族全部歼灭。与此同时，大量百冽花的药力也使我达到了作为祭天圣女应有的标准。

那一天的黄昏，祭天刑刚刚结束，我被九十九支匕首钉在白玉石的祭天柱上。天空下着大雨，雨水浸入我的伤口中，疼得我不敢轻举妄动。围观的人群散去后，黎玠突然出现在雨幕的另一面，他走过来轻轻地抱着我，想要用法力拔去我身上的匕首。

从十四岁起，我便没有再让任何人帮我治愈伤口。每一次都是我在完成祭天刑后挥退众人，自己拔出匕首，自己疗伤，然后自己离开。我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忍受痛苦时狼狈的摸样。

可黎玠的怀抱在大雨中显得是那样的温暖。在他施展法术时我才终于清醒，施展法术将他推开，并用屏障将他隔绝在了十步开外的茫茫大雨中。

我用手一支一支拔去刺在身体里的匕首，脸上挂着微笑，目光却是冰霜一般的寒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笑容究竟是强作，还是为了对黎玠，对天下人的报复。

匕首全部拔下，我从祭天柱上脱离。屏障被我撤去，然而黎玠却仍然安静的站在雨幕中，眼里的忧伤如同流水一般辗转。我只看了他一瞬，突然不忍心看到他难过，于是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当我沿着背对黎玠的方向行走时，我听到京城的深处传来若隐若现的笛声。曲调凄凉婉转，但在这茫茫大雨里依稀可辨的笛声中，我却听不出吹笛之人有任何的悲伤。仿佛那吹笛人只是黎玠在我记忆中的一个幻影，他手握长笛在深宫翠竹间穿行，未经沧桑，不闻世事，少年身影翩然。

而我之所以曾在他身上投注过那样专注的目光，也是因为那时，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与我相近的孤独。如今他与我孑然一如往昔，但彼此都已经失去了从对方身上获得温暖的机会。有些东西是可以割舍的，但有些事情却是无法放下的。

我再一次看见黎玠是在半月之后。他对我说，他要把我封印在北方雪原，他不想看着我死去，让我在圣地沉睡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也许很久以后才会有上天注定的人唤醒我，不过至少我可以活下去，而且不必再活得这样残忍。

我心中再清楚不过，自己之所以能够顺利掌管朝堂，不过是因为天下人恐我以自尽相逼，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符合成为祭天圣女所有条件的精灵。我虽能战胜任何一位灵力高强的巫师，却无法战胜黎昌的千军万马，想要逃脱祭天仪式，活下来，如果不像黎玠所说的那样做，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还说，之前他一直在犹豫，但当他亲眼看到我将匕首一点一点拔出时他还是决定了，他宁愿独自一人面对天下的负担，宁愿江山遍野果真会如同精灵族预言中所说的那样兵荒马乱，宁愿成为黎昌历史上最昏庸败国的君主，他也要带我走，离开这个世事纷扰的京城。

说完一番话之后，黎玠沉默了片刻，又留我一个人在屋中。

窗外又是一场大雨瓢泼，我在一片清脆的雨声中看着黎玠逐渐消失的背影。我又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下着大雨的黄昏，我亲自拔出匕首下了祭天台，九十九道伤口中涌出的鲜血顷刻间染满了整条青石街头，血液中香气弥漫，芬芳馥郁如同黎玠千里迢迢从雪域归来的那天满城满院的百冽花香。他站在原地凝望着我，而我却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满眼冰霜一样的寒冷，拖着及地的长长衣摆，踏着长歌缓缓走向远方。

窗外，大雨倾盆。

曾经我以为自己已经被天下所有人抛弃，流尽了鲜血，流尽了生命，却只换来天地难容，江山无情。而他却如鲲鹏折翼，徒有一腔之志，却失去了跨越四海八方的能力。他放弃国君的重权，纵容我，替我收拾残局，抵挡将来可能会有的一切风雨，他折断自己的翅膀，只为助我到更加遥远的地方。

黎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封印了我的记忆，他想凭借这种方式来抹去我的悲伤。而不请西祀的摄魂族人，并不是因为担心朝堂上的秘密会泄露给摄魂师，而是于心不忍，所以留下了重新记起他的余地。为了保证我的安全，他没有事先告诉任何人，只在一个深夜里护送我出了京城。

在路上，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暖栎，我曾经以为当上了国王就可以让你不受任何伤害，但是成为国王之后，我却因为这个身份的束缚依旧没能做到这一点，是我太懦弱，对不起。

很长的时间过去，当我已经恢复了当年被封印的所有记忆，我才明白，黎玠选择了那个时刻，是希望我在已然忘记一切的时候记住他的话，他不希望因为这最后一句又一次引起我对过往的忧伤。

其实他又何必对我心怀愧疚，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我活该生祭这天下，是我不懂他。最开始我除了他之外一无所有，然而我却野心不改一再奢求，可是不管应不应该，不管是对是错，哪怕是祭天仪式终止，逆天而行，他全都会满足。虽然他沉默寡言，但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可是我那么恨他，那么恨天下，我心高气傲，固执得可怜，始终认为，我们，是永远也回不去的。

一百年以后，当我孤身一人再一次奔赴北方遥远的雪域荒原，黑夜笼罩下，千家万户的灯光明灭如同天空朦胧闪烁的星火。

夜色沉寂，我于一片华灯初上中最后一次回望皇城庄严伟岸的身影。天地万物在我眼中皆是一片空茫，唯有黎昌皇城屹立不倒，城中繁华如酒，醇香百里，沉醉众生。

犹在的雕栏玉砌，未了的秋月春花。

无论如何的朝代更替，始终都是那最初一般的模样。

那是我二十余载的年华，二十余载的恩怨，二十余载的鲜衣怒马，年少轻狂。

我想起黎玠在决定将我封印之前曾说过的一句话。如若有一天，我又一次与你分开了，暖栎，你还会等我吗？

可是沧海桑田一百年，我还在等，而他却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明知道我不可能等到他，但他还是固执地问我，只想知道我是否还愿意像七岁那年一样再等一次。如果能够重来一遍，我一定会答应他，尽管这世上再坚定的等待也抵不过时光的荏苒，岁月的摧折。

——如若有一天，我又一次与你分开了，暖栎，你还会等我吗？愿不愿意，再等我一次？

——我愿意，哪怕等到乌发镀白雪，沧海变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