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方到南方的这一段路途对于我来说并不算遥远。看到十里樱花林,南祭司赋寒的府邸也就不难到达了。
南方的祭司谷不同于北方,对灵力的考验并不是正面交锋,而是在于想要进入祭司谷的人能否平安无事地通过樱花林。谷外的樱花由生人灵气滋养,若进谷的人没有足够高强的灵力,便只能是死路一条。
在动身之前,我曾对玄陌提起过南祭司的事情。玄陌并不担心樱花会阻碍我,入谷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只是赋寒的性子古怪,所用的方法也大多十分诡异,连他也不知道我入谷之后要怎样才能当上祭司。
穿过樱花林后,我看到出口处整齐站立着四排侍卫。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立即对我兵刃相向,而是告诉我,他们奉祭司之命,前来迎接我到祭司殿中。
侍卫的毕恭毕敬并没有使我放松警惕,反而让我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直至见到赋寒的那一刻。不管之前的南祭司究竟怎样,此时的赋寒于我而言确实是一个不算危险,不用提防的人。
祭司府邸朱门大敞,赋寒就站在道路一侧,与正门相距十步远。他并不束发,漆黑的发丝随风乱舞,额前碎发覆盖在他苍白瘦削的面颊上。他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如同一潭死水,只剩下淡漠与孤寂,但即便如此,我依旧能够想象到它昔日的锋芒。
赋寒走到我面前,对我行了一礼。随后一名弟子从祭司殿内走出,手托银盘将盘中的祭司令牌呈上。
我心中消散的疑虑渐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银盘中端正摆放的祭司令,又看向赋寒,开口问他,阁下的意思,是要主动放弃祭司之位吗?
他点点头。我又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抬手指了一下他的宫殿。
黎宿,你看我的府邸。
他兀自在院中踱了许久,然后带我走进正殿,正殿里面没有人,但是装饰得格外金碧辉煌。
黎宿,一个人的冷清与否,无情与否,不是全由这个人自己决定的。在好多年以前,我曾经去过北方,看到过北方的祭司谷,北祭司的住处很简单,没有宅院,只有一座普通的宫殿孤单地凭靠在山崖之侧。那个时候我还固执地仰慕着南方祭司谷的华贵与雍容,最终我当上了南祭司,我在祭司谷万千弟子的祈福声中沿着祭司府邸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后来我一个人居住在这里,我总是会想起曾经在北方见到过的北祭司玄陌,他虽然沉默威严,虽然时刻和周围的人保持着一段相当的距离,但是他的感情却能够写在眼睛里。他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而我不是,我居住在这样一个宏伟的府中却没有一个在乎我的人。黎宿,你知道吗,越是富丽堂皇的地方,居住在里面的人就越寂寞。
我心中疑虑未消,又问,祭司谷中弟子无数,却没有人能够接替你的位置,我并不是祭司谷的人,为什么你反而会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你。在你进入樱花阵中时,我院中的樱花已经替我预知了你的能力,我把祭司的位置让给你,不过是因为你的灵力比我更高强,按照规矩应当成为祭司谷的主人。我并不喜欢做祭司,既然你是合适的接任者,我便将祭司谷交付于你。我不需要相信你,即使我不主动让位,若你执意要做祭司,凭你的能力,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的责任已经尽到,无论你怎么做都已与我毫无关联。人心易变,江山不改。我只心向归隐,不求其他。
我沉默良久。赋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赋寒的生命里真的不曾有过忧愁吗?他真的放下一切了吗?他这样的来去自如,与世无争,但他的眼里分明就没有释然的神色。
我没有再问赋寒关于让位的事情。在一片静默中,赋寒突然警觉地环顾四周,视线落定在不远处的树丛间。我还未察觉到异样,便也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青葱林木无风自摇,枝叶簌簌抖动,声音传来处,一道银光一闪即逝。
我和赋寒齐声厉喝,谁?
一个青衣男子纵身跃出林间,上前几步,对我和赋寒躬身行了一礼。他面上戴着银色面具,身姿桀骜不驯,正是南风掣。
我心中不安,抢先问他怎么会到南方来,玄陌怎么会同意让他出谷。
南风掣回答,因为知道玄陌不会让他来找我,所以他瞒过了玄陌,玄陌并不知道他已离开。
他又问起我在北方的事情,问我是不是败给了玄陌。
我面上没有表情,冷声回答,堪堪平手而已。
他笑了笑,笑声诡异而危险。然后他反问我,若是赢了,北祭司的掌门弟子又怎么可能会到南方来与南祭司争夺位置?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问他想要什么。
南风掣说,既然你对天下如此热衷,那么就助我为王,我将南方封给你,立东柝属国。
你有反叛之心吗?
不是反叛,只是帮我制造一场宫变。你只需要助我进京城,刺杀皇帝,召集大臣等皆由我来做。
若我要自立为王,并不需要你的封赐。
南风掣转过头去看赋寒,想要请他帮助自己。
之前一言不发的赋寒此时终于开口。他说,即使你刺杀了皇帝,没有兵权,也是无法称王的。宫中不乏能够继承皇位的王储。
不,除了皇帝之外,我是最有资格统治天下的人。
我和赋寒皆是一怔。
南风掣没有中断,接着说,祭司大人,也许你已经忘记了,但,我就是南风。
南风,是东柝的大皇子,十六岁时被立为太子。因为当任皇帝不允许他将一位精灵女子上弦月纳入宫中而与当朝者反目,后被宫廷禁军联合镇压,太子被废为平民,驱逐出城,二皇子立为太子。东柝上下开始搜查精灵遗民,上弦月的管家遇刺,而上弦月本人则下落不明,南风也从此杳无音讯。
据说负责刺杀上弦月的官员中就有南祭司赋寒,而他给朝廷的答复是上弦月莫名消失,而上弦月并无法力,推测是管家开启了挪移阵法。
赋寒的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摇头拒绝了南风掣的请求,转身向我告辞,准备离去,却被南风掣拦住。
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让你们都臣服于我。
随后他伸出双手,击掌三次,树林深处传来了怪异尖锐的铃铛声。
在西祀,只有一种人会用铃铛控制秘术,而且方法绝不外传。这种秘术士属于天阴世家的一个分支——舞尸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