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他不懂她的妩媚,因为她生活在他不曾体会的黯然里。
他以为她不懂他的黯然,因为他沉湎于她绝世独立的妩媚中。
——如若有一天,我又一次与你分开了,暖栎,你还会等我吗?
——不会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愿意再等待任何人。
我叫暖栎,是精灵一族的第十八任祭天圣女,我出生在祭天仪式轮回的又一个一百年。
我在幼年时就被父王送到黎昌皇宫中抚养,从此便不断面对同族的孤立和亲人冷漠的目光。当我逐渐习惯这一切时,我开始明白,因为不想为了我的死去而悲伤,也不想为了挽留我的生命而背叛家族中流传了上百年的祭天传统,我的父王选择了抛弃我。在我离开后不久,我的父王找到了西祀的摄魂族人,花重金请他们为王室亲属消除了一切与我有关的记忆。
我是黎昌皇宫中居住的唯一一个精灵,身边没有同族,陪伴我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黎玠一个人。黎玠是黎昌的七皇子,他喜欢吹笛,喜欢在盛夏时节站在宫殿门前的池水边上看莲花。小时候我总是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明眸皓齿,笑容温暖而明亮,眉宇舒展间有掩藏不去的儒雅谦和。
黎玠在十五岁时曾跟随其他王储一同前往雪原修行,当时我只有七岁,我似懂非懂地听他对我说,无论他离开多久,我都一定要等他回来。
一年之后,除黎玠以外的所有王储全部回归京城。又过了四年,当其他人都认为黎玠已经不可能再平安归来的时候,城外传来了七皇子回京的消息。因为黎玠在雪原度过的时间太长,当他风尘仆仆奔赴京城的那一日,整座皇都都弥散着他身上芬芳而浓郁的百冽花香气。
五年的修炼使他的灵力精进到了几乎无法超越的地步。在黎玠回京后的第二日,国王便召集百官颁发了诏令,立七皇子为嗣。
就在那一天,黎玠说,从今往后,我就是黎昌未来的王,我可以满足你想要的一切,也可以保护你,使你不会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我始终记得他彼时的承诺。所以,当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经历祭天刑的时候,当我被三把匕首牢牢钉在祭天柱上但他却只是冷眼旁观的时候,当他转身离去,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而他一言不发的时候,我望向他的眼睛里只有泪水,还有对整个世界的绝望。
后来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都没有再见到黎玠。我知道此时的他已经有很多政务需要处理,我也知道,自从那一次他转身离去,我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时我想,如果有机会,我要毁灭这个天下,把我的痛苦偿还给当初抛弃我的每一个人。
在那之后我开始不断地服食药物,药剂师告诉我,这种丹药由雪原生长的百冽花配制而成,随着药量的增加,百冽花的药性会进入我的血液,使我的血液中也带有百冽花的味道。
我开始不再抗拒祭天刑。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服食百冽花,有机会使我的灵力得到进一步的提升。那时的我,已经不允许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任何无法战胜的对手,至少,我的灵力要足以与我的宏图相配。
我十六岁在朝廷中领职,最初当任便已能掌管朝中的暗杀令牌,是黎昌帝国最好的暗杀使。我不惧怕鲜血,灵力出众,手段狠辣,具备成为一个暗杀高手需要的所有资格。
我在一片腥风血雨中成长到了十八岁。十八岁那年,先皇病逝,七皇子登基,我在继位典礼上看到了已经成为国王的黎玠,这是我在彼此各司其职的四年中唯一一次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黎玠端坐在大殿最中央,神色中少了几分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国之君应有的威严与尊贵。我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那么纯净那么明亮,让我刹那间以为这双眼中满满盈盈只有我一人。
大典过后已是傍晚,我独自一人在皇城交错耸立的宫殿中穿行。又是一年最明媚的盛夏时分,黎玠穿着暗红色刺绣的宽大衣袍站在宫殿门前,修长的身影倒映在白莲盛放的池水里。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看向他,而他只是抬起头来对我淡淡地笑,笑容格外宁静,却又格外地恍惚。我仿佛回到了儿时同他一起看莲花的那个夏天,他对我笑,笑容间没有君王的光环,而是只有少年明亮而纯净的目光。
我想起多年以前黎昌皇宫中他为我每日束发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湖边与我题字对诗时风流倜傥的样子,想起他听到我弹起筝曲时认真专注而又玉树临风的样子,想起他手执佩剑站在大殿门前对我说他要成为这世上最伟大的君王时的样子。然而如今,儿时的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雾气,这一切逝去的已是太早,太遥远。
记得初见,你傲然一笑,我嘴角轻挑。浮华一梦,一切只道是年少。
凝视着他默然伫立的身影,我突然间有些不舍得就这样转身离开。似乎我面前的这个人果真就是那个多年以前的七皇子黎玠,他会淡淡的笑,会安静地陪在我身边,他不是王储中最年长的更不是天赋最高的,但是他会凭借自己的刻苦让国王立他为嗣,一切只是为了他最想要守护的东西。
良久之后,他突然问我,暖栎,你为什么要做暗杀使?
我笑了笑,回答他,因为我喜欢。
黎玠没有再说话。过了很长时间,他对我说,暖栎,你回到皇宫吧,不要再离开了。请留下来,请做我的王妃。
我含着半真半假的笑容,点头答应。
尽管我知道自己无法成为当今的皇后。黎玠已有正室,她的父亲是当朝的新贵,位高权重,是不可多得的忠臣。
两年过去,熠皇子出世。
因为我是灵力最强的精灵,所以熠的天赋远远高于其他王储。但熠的出世也使我的灵力大量衰减,在祭天刑中,我往往支撑不到预计的匕首数目便已失去了意识。
在一次祭天刑结束之后,黎玠对我说,暖栎,我亏欠你许多东西,你想要什么来偿还吗?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我说,我要你朝中的政权,我要做黎昌的摄政王。
他忽然间沉默了,眼中万千思绪变幻如同波澜壮阔的海洋。
暖栎,你难道就这么想介入朝政吗?你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笑着看向他,但是心中却没有半分笑意。我说,我要毁灭这个国度,它既然需要我做祭品,那么我也要让它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