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并不了解刚才突然出现的那位精灵女子的身世，但第一眼看见她时我便知道她来历不凡，而且她并没有中过西祀的毒。她能够轻而易举破除玄陌布下的结界，说明她不但具有法力，还相当高强。

玄陌说，她叫暖栎，是熠王的母妃，精灵一族的公主。精灵一族的最后一位王正是她的兄长。

至于玄陌如何找到她，就要从熠王家族的变故说起。

精灵被屠杀之后，由于时光的漫长，他们所拥有的精灵血统也逐渐流失，譬如玄陌已经没有了尖耳的特征。伴随这种血统流失的还有灵力的削弱，在玄陌身上，除了最典型的金发，已经再找不到精灵的任何特质，包括灵力的出众。

灵力大不如前的混血族人总是选择用修行或是炼药的方式提升自己的灵力。熠王虽算不上是精灵一族的王储，却是黎昌皇族的后人，知道如何找到圣地，也知道如何修炼。于是两年前玄陌离开祭司谷，便是去了雪原里的精灵圣地。

圣地在一片百冽花的花丛中，已经可以算作是极北之地。但越过花丛继续向北走，却还可以看到一个冰湖，那时，玄陌所说的那个精灵暖栎就沉睡在冰封的湖水之下。

其实在玄陌说出她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暖栎，是黎昌历史上灵力最强的精灵，本应作为祭天圣女祭奠江山，却在祭天仪式举行的前一年意外病逝。可按照玄陌的说法，暖栎并没有死，只是被封印在了雪原，等待百年以后重新被唤醒。

玄陌破解了暖栎的封印，却发现她的记忆同时也被黎昌的御用封印银符所封，而这一切只有黎昌国王才能够做到。通常情况下，摄神取念、消除或封存记忆的法术都是交由西祀的摄魂族人来处理，因为只有他们才对记忆具有强大的驾驭能力。摄魂族人封存记忆不需要用其他物件作为封印，可以永久封存，而普通巫师只能依靠其他物品制成封印，一旦封印被破坏，记忆就会重新恢复。这样以来，普通巫师在封存记忆时都会使用难以人为击溃的东西制作封印，于是便有了御用封印银符的出现。暖栎曾经有数年的摄政生涯，黎昌国王选择了亲自封印暖栎的记忆，只能是因为不想让暖栎记忆中的秘密有泄露给摄魂师的可能。也正是如此，玄陌才能有机会破除暖栎记忆的封印，获得百冽花的入药之法。

显而易见，暖栎沉睡在冰湖深处，是为了躲过祭天一劫，为了活下来。

我曾经听芜笙和母亲讲起过精灵一族的祭天仪式。在精灵一族最古老的典籍中有过这样的记载，如果想要让天下太平，就必须从精灵一族的王室中挑选出灵力最强的女子作为祭品。每一百年举行一次祭天仪式可保黎昌万年基业，而精灵一族作为与黎昌荣辱与共的圣族，自然要负责这场祭祀的主持。

我看到过一些关于祭天仪式的记忆，那是我除了战争之外所见到过最残忍的画面。仅次于此的便是祭天刑。

祭天仪式在黎昌皇宫门前的高台上举行，圣女站在祭台最中央，身后便是用来汇聚灵气的白玉雕花石柱。祭祀开始后，祭天圣女身上九十九处大穴逐一被插上匕首，除此之外，圣女还要在最后一道匕首准确刺入穴位之后亲自开启咒语，直到祭天柱四周耀眼的金光直达天际，圣女流血而死，祭天仪式才算是结束。在这之后，便是天下长达百年之久的太平安康。

因为仪式的惨烈，普通的精灵都会预先死去而无法开启最后的咒语，这也是祭天圣女必须挑选灵力最强精灵的原因。但即便如此，祭天圣女依旧很难拥有在经历九十九支匕首的痛苦之后仍能保持清醒并驾驭祭祀咒语的能力。因此，历任祭天圣女都必须服食大量百冽花所制成的丸药，用这样的方法来提升自身的灵力，直到能够面不改色地忍受九十九道匕首的极刑。

雪原有花，是为精灵一族的圣物，每一百年生一株，芳香清寒凛冽，故得名为百冽花。正是由于百冽花的珍稀名贵，一般巫师很难获取，所以制成的药物也极为有限，即使是祭天圣女也无法滥用。

在祭天圣女年满十四岁之后，每隔数月便要举行一次类似祭天的仪式，用匕首将她钉在祭天柱上直到昏迷，以匕首的数量来计划百冽花的药量。这便是祭天刑。

而我今日见到的这个精灵女子暖栎正是这所有残酷仪式的主人。暖栎徒有公主之名，只是王族用来巩固江山的一个祭品，并不具有继承百冽花药方的权利。但她和历代其他祭天圣女一样，因为服食的这种药品太多而熟悉了药品成分，在日复一日中学会了配制。

玄陌将她带回祭司谷时只勉强解开了一半的封印，虽然这已经足够玄陌根据她的描述配置出百冽花的丹药，但暖栎的神志依旧有些恍惚不清。因为玄陌有着金发黑眸的特征，暖栎便一直将他认作熠王，叫他熠。

在暖栎的记忆全部恢复之后，玄陌告诉我，她想要见我一面。

玄陌的祭司殿只有一座，傍山而建，谷中的其余建筑都是普通的楼阁。见到暖栎后我才知道，在祭司殿紧靠山崖的那一面墙壁后还有一个密室。

暖栎自从被玄陌带回谷中之后就一直住在祭司殿里的密室中。我见到她时，她正斜靠在屋角的床榻上，长发披散及地，只是色泽由于光线的原因显得略微有些黯淡。

她对我说的话很少，只是告诉我，如果以后遇到了困难可以寻找她的帮助。她说她要回到雪原去，当我有需要的时候就到雪原去找她，她会在那里等我。

我向她道了谢，她便没有再说话。

后来的几日里我便常常去看望她，只不过再后来，暖栎突然就在祭司谷消失了。由于她身份的特殊，所以我猜想她也许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安静离开的。我对于她的最后一个印象是我近一次去看望她时，她略带慵懒地倚靠着身后灰暗潮湿的石壁，密室中的琉璃灯盏映照出她美丽绝世的容颜。

她说，你是黎昌族人，却被精灵养大，正如我是精灵，却被黎昌族人养大一样。

而我只是凝视着她的一双眼睛，那双宛如阳光下的金色湖水一般的眼睛，里面的忧伤像是积淀了几千年几百年那样的纯净。

暖栎离开，我也要离开了。除了找到玄陌，控制东柝的北方，我还要很多的事情需要完成。既然知道北方的祭司已是我的同盟，那么我还需要征服的便是东柝南方的疆土。

我与玄陌辞行时正是秋天，为了掩盖他混血的身份，玄陌依然披着第一次见我时所穿的黑色斗篷。祭司谷内的红叶纷纷而落，在大片红叶飞舞之中，玄陌的身影孑然而立。他给人的感觉睿智而沉稳，正如他的眼睛一样，深邃得探不到尽头。

我望着他宽大衣袍下的颀长身影，觉得好似一首古老而又悠扬的歌。

一个国家的祭司，当之无愧守护着一方疆土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我向玄陌告辞，朝南一路行进。

我嘱托玄陌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心南风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