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祭司殿前遇到大弟子南风掣并将他打败,然后代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北祭司玄陌新一任的掌门弟子。
当我收起魔杖,毫发无损地站在爬满花蔓的石壁下,而百步开外的南风掣手扶祭坛边缘,口中涌出鲜血的时候,他说,在拜入玄陌门下之后的这五年中,他从来都是战无不胜,我是五年间唯一能够打败他的人。
虽说如此,但我并没有看出南风掣有任何过人之处,他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便是脸上的银色面具。
南风掣告诉我,十九岁那年他曾遇到一个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自从败在那个人手下,他便一直流落四方。他说,如果不是那一次的失败,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落得寄人篱下的结果,而是成为声名显赫的贵族,荣华富贵一生。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沉痛,然而我只是满不在乎地笑,嘴角轻轻勾起来。倘若果真有他所说的如果,如果百年以前黎昌并没有在战争中灭亡,那么成为王公贵族的人应该是我。至少,我应该会像一个王族公主那样长大。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南风掣也在笑。他说,我为了能够使自己变得更强而不惜以毁掉容貌作为代价,但是五年过去,五年的春去秋来之后,我却还是被战胜了。
我淡淡看了一眼南风掣,他的银色面具闪烁着凛锐的光芒。我已经对这样的代价交换司空见惯,因为,黎昌皇族的后人为了提升自己的灵力又何尝不是不择手段,费尽心机呢。
我说,其实你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南风掣安静地站在我对面,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转到了山谷的尽头。
有些时候我也想要南风掣那般的人生,和所有人一样,童年时天真无忧,少年时争强好胜,一生的恩仇快意。我虽有超于常人十倍的能力,却要背负超于常人百倍的责任,国恨家仇集于一身,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在后来的这一年里我却时时觉得,与我相比,也许南风掣才更像是一个从小在黑暗里长大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南风掣来自什么地方。谷中年纪大一些的仆从告诉我,五年前的一个寒冬,带着银色面具的南风掣在一个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祭司殿门前,请玄陌将他收为弟子。玄陌问他是谁,他说他叫南风掣,只是一个普通人。玄陌不相信,让他把面具摘下来,那时他只是把面具移开了一道缝隙,却露出了无数因修习秘法而留下的疤痕。后来玄陌知道他戴面具只是为了掩盖被毁的容貌,便将他留在了谷中,因为他的灵力胜过祭司谷内所有弟子,于是就成为了后来的掌门弟子。
我曾经听闻,在东柝的土地上,掌门弟子负责接管祭司之位,只要能够战胜当任的祭司,就可以直接代替他成为祭司谷的主人。而我来到祭司谷的目的便是想要夺得祭司之位。
但南风掣告诉我,玄陌在两年以前就已经离开祭司谷,不知去向,谷中事务都交由他来处理。于是自初为掌门弟子之后,我便一直在谷中等待北祭司玄陌的归来。直到一年之后玄陌突然回谷,并经过了三个月的闭关休养之后,我才终于得以见到他本人。
玄陌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暗红色长衣,黑色的斗篷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上,遮住了大半个头颅。他相貌英俊,黑色的眼眸如同夜色下的深深湖水,只是神色略显疲倦,似乎是经历过许多的艰难跋涉。
玄陌遇见我时,我已经在祭司殿门前足足等候了三日。他向我行了见客之礼,说,你就是谷中新来的弟子,五年来唯一能够战胜南风掣的人?你想要当祭司?
我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吧。
玄陌抬手挥退了旁人,并在四周设下屏障,不许别人靠近。然后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魔杖,开始了交战的准备。
我从小就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我注定要经历无数的战斗,但其实这样的机会并不多,父母,阿檀,芜笙,他们的灵力都在我之下,而这些人又是举世罕见的高手,所以即使是南风掣也会在十招之内被我战胜。如今玄陌的灵力却与我不相上下,我和他连战了五天,五天之后仍未分出结果,但我却几乎已经筋疲力竭了。
在第六天的黎明时分,我召唤出银色结界,坐在其中休养调息。因为这一次是灵力的较量,为了公平,再次迎战时我便将结界收回了。在我收回结界时玄陌突然抢先出手,我本应设法防御,却被他奇诡莫测的招式吸引,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玄陌的这个招式在百年以前就已经在世间失传了,而我也只在阿檀和芜笙那里见到过几次,传说这是精灵一族的秘法。
我从回忆中悠然醒转,再定神看过去时,玄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疲惫神色。他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向上翘起,目光沉静,又似乎蕴含了无穷的灵力,焕发出超于常人的光彩。
他举起右手,念动咒语,指尖凝聚了耀眼的金色光芒。浓重的杀气弥漫在他四周,引得猎猎狂风穿谷而过。我的眼前一片晕眩,只看到漫天胜过飞火流霞的金色光芒,光芒之中玄陌的身影宁静而诡异,祭司谷中飞沙走石,结界上方遮天蔽日的云海翻涌不息如同汪洋之上万顷的波涛。
黎昌最初建国时,精灵一族曾与黎昌定下盟约,当晚以六十六人为祭,两族首领的一滴血为引,炼成上古盟族血阵,从此黎昌与精灵不得自相残杀,黎昌的咒语伤不到精灵,精灵族的咒语也伤不到黎昌人。虽然阵法开启的代价有些残忍,但这却换来了两族之间长达千百年的和平。
意识到这是精灵一族的咒语之后,我虽然知道它的强大,却仍然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准备。而这些天过去,玄陌的每一道咒语我都以自己的灵力相抵抗,即使他用的是精灵一族的咒语,那么咒语的力量究竟是被我的灵力抵消还是因为两族血脉的关联而消失,我和玄陌却都不知道。我虽然从小和精灵在一起,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精灵,天生就很难熟悉精灵的术法,能够辨认一些大规模的秘术已经十分不易。
只有玄陌用出我能够辨认的咒语,我才会知道他有精灵一族的血统。当他发现这道咒语对我毫无用处时,他便会知道我的身份。这长达五天的战斗虽然是自相残杀,但最终还是有用处的,至少,我们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对峙到两败俱伤。
我从未想过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人,能够使我败于下风,并在五天的激战之后还可以驾驭如此强大的术法。如果不是因为两族之间早有契约,我这样硬接下这道咒语,至少也要折损大半的灵力。
可玄陌真的是精灵吗?我想起他那双深黑的瞳孔,想起他驾驭精灵术法时的娴熟,一时间竟无法确定他的身份。也许他和熠王一样,是精灵与黎昌的混血。也许我这一次遇到的人正是来自黎昌末年的亲王家室,执掌玉玺的第三盟族。
玄陌咒语发出的光芒在接触到我的那一刻全部被我周身的血脉所化解,又有一个人被谷中巨大的声势所惊动,抬手破除了玄陌布下的结界,闯到我们二人中央。那是一个金发金眸的女子,长发及地,面容妧媚。她看了我片刻,又转过头去看玄陌,然后有些恍惚的问道,熠,你在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五天五夜不曾休息,我的脑中略微有些模糊,开始逐渐陷入一个冗长的梦境,随着梦境里的画面变幻,许多事情却变得清晰起来。
在梦境中,我看到无数的精灵在西祀和东柝的咒语下被诛杀,我看到金色的河流蜿蜒在大街小巷,我看到百冽花盛放又氤氲如同画师倾国倾城的墨彩。最后我看到熠王英俊而妖异的面容,然后一个声音模糊地响起,他说,熠,你好好的,像个孩子。
当我醒过来时,一切景象都消散了,我只看到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殿内的陈设简单而普通。我安静地躺在大殿一侧的床榻上,玄陌坐在我身边。他已经摘下了斗篷,纯金色的长发在窗间斜照进来的阳光中显得亮眼而夺目,为空旷的祭司殿里平添了几分隽丽与奢华。
虽然之前的那五天里我们各自用了不同的咒语,也有的是异族法术,分不清对方究竟中了哪几招。但玄陌似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神色甚至比我最初见他时更加清明。
他说,你是黎昌族人,对不对?你拥有这样强大的灵力,一定不是普通的黎昌遗民吧。
我说,你也不是普通的混血种人。雪原那么遥远的地方,只有天生拥有足够灵力的巫师才有资格到达,如果是普通人,就会因为无法经受路途的艰辛而在中途死去。
你知道我是去了雪原?
望着他向上挑起的狭长眼眸,我笑了笑,随后缓缓坐起身来。祭司殿里有些冷,我穿好玄陌事先为我准备好的白狐披风,说出了我的猜测。
世间没有百冽花,倘若你没有去雪原,就无法配制出丹药,也无法在五天之后药力发作的时候突然就能够驾驭那样强大的法术。
玄陌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去打开了墙壁上的暗格,暗格中有一块红血玉的碎片,上面活灵活现地雕刻着凤凰的尾羽。玄陌将它递给我,我接过来,与我手中的碎片拼合成了一块完整的玉玺。
向来只产自黎昌土地上的红血玉具有这样的魔力,当两块相邻的碎片沿着碎裂的边缘相接,血玉就可以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在离开山洞之前,我已经拼合了两快红血玉的碎片。其中一块代表黎昌皇族,上面雕刻着凤凰的头颈,另一块雕刻着凤凰的羽翼,代表精灵。精灵的那块碎片是阿檀和芜笙在回到雪原之前留下的,他们说,希望黎昌的玺印能够重新复原,并请我务必要记住,即使相隔万里,精灵仍然时时刻刻等待着黎昌皇族的旨意。
我轻描淡写地向玄陌解释,我说,黎昌皇族在逃亡途中机缘巧合与精灵相遇。我被精灵养大,后来他们离开这里去了雪原,便把玉玺的碎片留给了我。
没错,东柝的北祭司玄陌就是熠王的后人,多年以来一直在寻找复兴故国的方法。他战胜前任祭司并征服了东柝北方的疆土,跋涉千里来到雪原上寻到了百冽花,在这之后就一直默然等待着王族后裔的归来。
只是我依旧不明白,作为一个混血种人,玄陌是怎样知道百冽花入药之法的呢?
我将这个疑问告诉了玄陌,而他笑着回答我,因为那个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