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赋寒,我在南山城畔长大,我的师傅是南山城主,南山城最好的杀手。
我没有父母,只知道家中贫穷又有很多子嗣,于是父亲在我降生后不久便把我送到了南山城。我在南山城的同门子弟也大多与我一样,因为家中无法抚养才来到这里。师父说,父母既然把我送到南山城,便是抛弃了我,自此以后我便是南山城的人。
南山城外有十里的白色樱花绵延盛开,我们就是在这片樱花丛中跟随师父学习咒语,一道接着一道,利落狠毒。南山城是一座杀手的城邦,除了南山城中的百姓和南山城的弟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每一任杀手都能够名冠天下。
南山城外的樱花丛中有一道阵法,只有天生灵力高强的人才得以在樱花丛里生存下去,若是灵力不够强大便会死在阵法中,而那些樱花也正是因为吸食了他们的灵力才会生长得更加繁茂。当年父亲把我丢弃在樱花丛中等待师傅捡回我,我便是依靠自己的灵力活了下来,而父亲的生死我却并不了解,师傅也不曾告诉过我。
在我十四岁那年,师傅赐给了我一袭黑衣。十四岁之前我一直穿着白衣,而师傅告诉我必须换下,因为南山城的每一位弟子从十四岁起都要加入一场厮杀,那是对于一个杀手最后的考验。所有满十四岁的弟子都要穿上黑衣,互相行刺,最后活下来的人就会成为南山城下一任的主人,在师傅死后继承城主之位。
那天夜里我穿着崭新的黑色长衫在樱花树下慢慢地走着,突然间一道光芒从我身旁一闪而过,我本能地侧身避开。猛然回头,刚刚刺杀我的人,我的师兄,正站在不远处的樱花树旁举起魔杖准备发出第二道咒语。突然间一道紫色的光芒从我身后疾速袭来,再定神时,那道光芒已经化作一把短刀将面前的师兄牢牢地钉在地上。
头上传来樱花花瓣簌簌抖动的声音,随后一个削瘦的白衣女子从上方跃下,她单膝跪地,刚刚发射过咒语的那支魔杖静静地躺在她面前,樱花自她身畔一簌簌抖落,整个暗夜笼罩下如盘龙卧虎般的南山城在她身后安然伫立,漆黑的城墙如同肃杀的夜色般萧索而沉静。
在下凝婉,年幼无才,还望兄长指教。
她的笑容淡然宛若最纯净的樱花,虽没有寻常人那万千复杂的感情,但也不若其他杀手那般时刻流露着危险的气息。
我微微怔了一怔,虽说是无才,但我心里却清楚,她刚刚用的是最高深的暗杀法术之一。
方才被我杀死的人,兄长与他熟悉吗?
我点点头。那是我从少时便一起长大的同门弟子,我与他正如同亲兄弟一般,而如今这袭黑衣像是一截无法望穿的生死,阻断世事,更隔绝人心。
我说,虽然熟悉,但是你可曾想到,多年以前我们都一样穿着白衣,杀我的人,多年以前是一个同我一样的孩子。
她轻轻地笑了,说,杀手无情,莫道年少。
我与凝婉的第二次会面是在十六岁那年。那时我正在与南山城杀人最多的一位同门决斗,凝婉突如其来的咒语轻易地杀死了他。我转过身看见一袭黑衣的凝婉,恍惚间想到两年前她白衣胜雪的身影,这一年,她也刚好满十四岁。
后来我和凝婉成为了南山城仅存的两个黑衣的弟子。师傅说我们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杀手,历练已经完成,可以接受任务了。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刺杀邻城一位将军的妻子。
我在一个夜晚潜入了将军府中,悄无声息地杀死了那位将军的夫人,沉睡中的她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就已经死去了,连双眼都未曾睁开。我不害怕,也不会惋惜,因为我多年以来就是在纷乱的刺杀中度过的。只是在我回到南山城的路上我看见远处的断崖边有一只狼,它像是最孤独的杀手,在山巅之上旁观人们的奔波忙碌,独自等待遥远的光明。
回到南山城后凝婉问我,邻城的将军夫人是不是被我刺杀,我点头,她低头沉吟了半晌,然后哑着嗓子低声对我说,被我刺杀的人是她的母亲。
我非常惊奇,因为师父说过,杀手没有身世,身世只是杀手的牵累。而凝婉告诉我,她是南山城唯一一个出身名门的弟子,将军的侧室将她从母亲身边偷走送到了邻近的南山城,师傅本应当受命将她杀死,却把她留下来收为弟子,一直抚养到她长大。初到南山城时她才刚刚满月,而如今已是与我齐名的杀手。而指派给我这项任务的人就是将军的侧室,丢弃凝婉的人。
杀手记恩。因为杀手一生只与仇家和杀手为伴,仇家不会救杀手,能救杀手的只有自己和同门。凝婉救过我的性命,我不能恩将仇报,我必须把什么赎给她。于是我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既然她没有了亲人,那就跟着我吧。
她轻笑一声说,你杀死了我的母亲,我怎么会嫁给你。
我沉思了很久,问她,你难道就不想要些什么吗?
她说,如果你当上了祭司,我就嫁给你。不要再当杀手了,做杀手未免太冷清。
我转过身离开,去找师傅。师傅的府邸在南山城内,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樱花树,虽是九数寒冬,却依然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我对师傅说我要离开南山城,师傅没有看我,而是凝望着远处的南山城墙。城墙上有旗帜猎猎飘舞,如同红颜裙摆,倾覆众生。
师父说,你要离开,必须先找到一个能够替代你的人,因为你已经成了全东柝数一数二的杀手。
我沉默很久,忽然间樱花开始飞快地凋零,如同骤风中的飞雪在顷刻间就填满了院落,白色的花瓣在我身旁织出大片破碎的梦境仿佛城中的似锦繁华。
师傅转过身,说,好了,你离开吧。
我问师傅为什么现在我却可以离开,师傅告诉我这株樱花树是灵力的预言,如果有灵力高强的人进入城外的阵法,这株树上的樱花便会凋落,花瓣落下的多少便是灵力的多少。
我抬头看向方才的樱花树,树上的樱花全部凋落,一朵也没有留下。我知道一个灵力高强的弟子已经出现在南山城畔,他会代替我成为师父门下的杀手。
那么我呢,我来到这里时,樱花凋落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