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凝婉一样,初到南山城时,樱花恰好凋了半树。
突然师傅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他继续说,我来这里时,樱花还剩下四朵。
后来我来到了北方的祭司谷,当我从万丈高崖顶端纵身跃下之后我看到了银色的祭司殿,然后我告诉自己我用来赎给凝婉的宫殿绝不是这样的单薄,我要给她的府邸必须庞大而雍容,这是赎罪,是报恩。
最终在下一个春天我来到了南方,南方的祭司谷有我想要的皇城一般的宫殿。我成为了南祭司谷的一名弟子,半年之后成为了掌门弟子,继承了谷主手中的祭司令牌,从此掌管东柝的半壁天下。
然后我回到了南山城,我去城外的樱花树林中找凝婉,我把象征着祭司身份的那块方形的令牌给她看,她笑起来,笑容宛若初次相见时抖落在她裙摆上最纯净最洁白的樱花,只不过少了几分淡漠,多了几分甜蜜。她把一袭叠好的大红长袍送给我,她说让我在迎娶她的那天穿上,这样她就能远远地看到我,就像看到南山城墙上纷飞不息的旗帜。
凝婉告诉我,在我走后,有一个名叫文夙的人接替我的位置,他在十七岁时纳入南山门下,扬言要娶城主的独女元迟,初进南山便杀死了所有还未学成的黑衣弟子。
当天夜晚我便见到了文夙,他说他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一月之后,待他将南山城的事务处理妥当便去祭司谷找我,那时我们会决定出谁才是真正的祭司。
文夙的灵力远在我之上,他要与我夺位,我很难胜过他,但我决定试一试。人人都说文夙来到南山城就是为了元迟,我相信这就像是凝婉于我,是一个杀手最致命的弱点。
于是我以东柝祭司的名义上奏皇帝要求将元迟赐婚于我,时辰在一个月以内。三日后传来皇帝准奏的消息。我知道迎娶那日文夙一定会出现,他会为了元迟舍弃祭司的位置,自那时起,一切又会重归和平与安好,东柝南疆的主人依旧名为赋寒。
元迟嫁入祭司谷的那天又是一个深冬,护送元迟的下人们几乎耗尽了灵力却也是很晚才到。我站在大殿的雕花窗棂前凝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雪花一片一片飘舞着落下,像是我在师傅院内见到过的凋落的樱花。元迟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披着大红的盖头,我看不见她眼中的是非喜怒。
一道绿色的光芒从殿外穿门而入,我侧身避开,我想,一定是文夙来了,我等待的人终于到了。我向大殿门外走去,可是当我站在大殿门前的白玉台阶上时我只是看见了凝婉单薄的身影,一霎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我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中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凝婉的感受。
祭司殿的侍卫们纷涌而至,无数道咒语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满院飞雪飘舞中火树银花蓦然绽放。凝婉的魔杖从她手中悄然滑落到积雪里,鲜血从她身体里汹涌而出,痛苦和绝望化开在她的眼里就如同她面前被眼泪化开的大片雪水,院内寂静无声,没有传说中的飞鸿踏雪也没有天上孤鸟的破空悲鸣,我只看见凝婉逐渐涣散的瞳孔,与我记忆中那双晶亮的眸子重叠又分开。
我突然想起十四岁初见凝婉那日她从樱花树间翩然跃下的样子,樱花如同星辰般散落在她周围,一旁钉在地上的她的短刀在鲜血中闪耀着凛冽的寒光,而她的笑靥缥缈宛若梦境,白衣胜雪,身影如风。
她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支地跪下来,她说,赋寒,你可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对你说了什么?
我愣住许久,说不出话来,她便接着说,那时我还不满十四岁,却已经开始杀人,只因他要取你的性命。杀手无情,莫道年少,我曾经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却不知道你的意念竟如此凉薄。我曾经那样努力地想要留住你,你却终于还是改变了。原来我只是自欺欺人,是我自己害了自己,怨不得别人。
她问我,赋寒,你在意过我吗?在你离开南山城之后,你可曾想起过我?
但是我没有回答她。我的目光移到天空凝视着夜幕若即若离的星火,我怔住了,却没有回答。
凝婉死去了,死在南山城主的独女嫁给东柝祭司的那一天夜晚。她是最好的刺客,却没有任何反抗地死在了侍卫的手中。在凝婉死去之后我看到了府内暗处的文夙,凝婉倒下以后他才终于走出来站在我面前。他说,赋寒,我曾经说过要在祭司谷与你会面,现在我如约而至,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祭司之位从此便是你的了,我不会再与你争夺。
我微微颔首,没有更多的反应,因为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文夙又说,我不当祭司并不是因为元迟,她只是我为了巩固自己在南山的地位所利用的一枚棋子。
我猛地转过头去看他,他继续说,我之前是那样的想要当上祭司,我问过很多人,他们说北祭司谷虽好,却比不上南方,所以我才要与你争夺这个位置。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到祭司谷,我看见了谷中华丽的府邸和高贵的亭台,我终于知道祭司是多么庄严地守护着东柝的土地。祭司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像我这样终日流浪的人即使有一天获得了荣华富贵也还是承受不起,比如你,赋寒,祭司这个位置必然会毁掉你的一生。现在凝婉已经死去,如果你不是为了让自己永远地成为祭司那么她也许就不会死,祭司这个位置束缚你的太多了,因为你并不真正懂得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个人怎样长大就应当怎样生存,被磨练成一个杀手就很难再拥有驾驭高位的能力。我曾梦想着去一个与世隔绝不闻世事纷扰的地方,后来听说祭司谷恰巧如我所愿,是东柝疆土上唯一一个这样的地方。现在看来,我还是宁愿回去做一个杀手,名冠南山城的杀手。杀手漂泊,无依无靠,也许我从骨子里就是一个真正的杀手,因为杀手什么都不拥有,也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而祭司拥有的东西那么多,数也数不清,但是祭司最想守护的东西却不属于他。
我说,你是对的,但名冠南山城的杀手是城主,不是你。
你说师傅吗?我在离开南山城的时候他曾经阻拦我,我找不到代替我的人,就将他杀死,然后出城。
我仰着头沉默了很久,没有了咒语的光亮,院子里文夙的身影格外模糊。我突然想起凝婉,就对他说,你杀死了元迟的父亲,她不会愿意嫁给你的。
他笑了,如果她不愿意那么我就会将她也杀死。说完这句话文夙就离开了,元迟也离开了,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大殿门前。祭司谷两侧的千仞绝壁分割着远处黑色的天空,大殿两侧的飞檐依旧华丽而堂皇,月光照射下来,雍容的青石砖上是我惨白如玉的忧伤。
为了守护祭司谷,我在山谷两侧种下了绵延十里的樱花,樱花丛中有阵法,与我院中最大的那一株樱花树呼应。又是一年风起,樱花全部盛开。
那一天我拿出了凝婉送给我的那一袭鲜红色的长袍,长袍上绣满了樱花花瓣的纹样,风把我手中的长袍吹开,我看到了藏在里面的凝婉给我的记忆。凝婉是一个杀手,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像寻常闺秀那样为我亲自绣出了这匹红缎。我打开了那个记忆,在那个记忆中我看到了南山城高大的灰色城墙,它是那样庄严伟岸地屹立在我面前,没有改变,几百年几千年都不曾变更过。那道古老的城墙包裹着南山城无可数计的子民,它包裹着南山城中的烟火繁华,包裹着观府楼阁中的纸醉金迷,更包裹着千百年来日夜观望的莫测人心。它把尘世的喧嚣纷扰全部遮挡在里面,屹立在我面前的身影依旧巍峨而壮观,鲜红的旗帜迎着狂风在城门上猎猎地飞舞,我想起凝婉轻盈的裙裾,想起她在樱花丛中的微笑,想起她罕见的杀手的泪水,想起被我珍藏的祭司令牌,那是凝婉的生命,是我承担不起的重量。
在那个记忆里,凝婉对我说,她说赋寒,你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杀手,你始终都在被杀手这个身份控制,你失去了自己的感情,失去了自己的思想,成为了师傅的一个傀儡。但是在你十四岁第一次穿上黑衣的那天夜晚我看到了你清朗黑眸中的伤痕。兄长死后,大片的幻影如同涟漪般在你眼中绽开。那个时候我多么希望你不是杀手,你不应当作一个杀手,我要让你摆脱杀手的束缚。到了那时,我也不要做杀手了,我们一起离开南山,找回那些我们为了做杀手而丢弃的东西。我曾经说过,等你当上了祭司我就嫁给你,并不是因为你杀死了我的母亲,我知道你并不了解我的出身,即使是我也是在师傅告诉我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这么说是因为你当上祭司之后会拥有那些杀手没有的东西,你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冷漠孤独,当上了祭司你就自由了,而且祭司的府邸雍容华美。我始终相信,你一定会为我做到别人无法做到的事。
我的眼泪掉落下来,虽然我早已当上了祭司,但这是今生今世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杀手。我又想起了从邻城归来的那天在山崖上看见的那匹狼,月光下它的身影是那么孤独又是那么凄凉。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那匹狼,自己一个人居住在空旷的山谷中,照看着一群陌生的弟子,守候的只有千仞绝壁和虚无的十里樱花。这是我的过错和疏忽,报恩与赎罪终于还是成为了仇怨,为了当上祭司我背叛了师傅,害死了凝婉,离开了我最依赖的南山城。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一个真正悲伤的人绝不会只想要一座华美的城池,而凝婉不想要我的城池。
晚风在大簇繁茂的樱花中穿过发出凄厉的长鸣。飞鸟的羽翼划破最后的残阳,身影如同繁华织出的布匹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变幻,殷红仿佛壮士热血,又像是咒语在暗无天日的厮杀中驰骋挣扎。远方传来扬琴的声音,荒野上牧娘的歌声在萧瑟的夜色中蔓延,伴随着浓黑长空,星宿陈寥。
年少繁华尽风尘/冷情聚散皆非客/胭脂凝眸鬓如墨/长歌落/朝夕魍魉浮生破
天涯生死归旧梦/咫尺恩怨付骊歌/刀光料峭寒似魄/红颜错/城郊暮雪覆阡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