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师父抿着嘴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这种邪术是借魙来困住魂魄,将其束缚在人的尸体中,从而强迫尸体‘复活’。” 老头耷拉着脑袋不作声,算是默认。师父又兀自念叨起来,也不知是讲给我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对……对,这种邪术我不是第一次听说,聊斋里有很多起死回生的故事其实都是利用了魙!”
老头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师父那架势八成是洞察了一切,眼神瞬间就亮了。“道长啊您一定能救犬子的……我就指望您了啊……”说罢又嫌自己诚意不够似的,在地上咚咚磕起了响头。师父暗骂一声“折寿啊”慌忙把老头连拖带拽地从地上拔了起来。看老头那老泪纵横的可怜相,他竟不自觉露出好笑的表情:“我听过的也只是成功案例,人家那都是专业道士才敢玩什么起死回生,看样子……你失败啦?”忽然一阵阴风袭来,那扇恐怖的门又吱吱呀呀地转起来,开到一半的时候戛然停住了。师父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一个尴尬的角度。视线越过老头的瓜皮帽,他冲着魙和男人的方向一挑眉。不想那屋里的魙仿佛在回应他一般,“吧唧吧唧”咀嚼着的嘴巴竟微微上扬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球也转向了院子里,师父一个寒战移开了视线。
“这……这……”老头急咧咧得憋红了脸,“……那个术士亲自操持了整个过程,还从我胳膊上划道口子取了血之类的……才一柱香的功夫俊杰就真的醒了,走路,吃饭,毫无异常,结果好了没两天就跟我说身子开始发虚,又过两天直接就躺床上起不来了……他说那怪物,怕是在吸食他的精气啊!”
我与师父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屋里,何止是在吸食,感觉那魙简直像吸了大麻般□□啊。敢情老头子真看不到他儿到底有多惨,索性还是不说出来刺激他了。两双阴阳眼间仅一个眼神的交流,我们就达成了一致。
“术士只透露了这是一种秘术,没多少人试过,并没说会有这么可怕的后果啊,再这样下去俊杰迟早会再死一次的,术士只说魙一旦请来就驱除不了了,任何高人都无能为力,所以到底咋办才成哪……”“这我还真是无能为力呢。”师父嘟囔着翻了个白眼。我在身后也悄悄馈赠给他一个白眼:本以为识字读过书的他要崛起了呢,结果这大骗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屁用没有。
“道长,您说要是俊杰的精气被吸食干了,他会咋样……”老头巴巴地问道,脸上却是一副不忍心听到答案的抵触表情,“会离开身子去地府么?”“我猜,比那更可怕,”师父炯炯的双眼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魙锁住魂魄所导致的‘死而复生’,其实本质上就是强行让鬼魂附身于死尸而已,跟民间流传的鬼上身并没什么本质区别,所以哪怕让您儿子用别人家的尸体活过来也是完全可以的。这样‘活过来’的人本质上还是死的,哪有阳元精气一说呢,因此我认为魙所吸食的,本来就是您儿子的魂。魂要是被吸光,别说死了,就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好比……”他把嘴巴逐渐贴近老头的耳朵,声音故意低下来,听得人耳朵痒痒的,“好比,魂飞魄散。”
老头打了个激灵,两只低垂的手顿时抖得像筛子一样。我多少泛出些同情,便好心上前牵住他的手,哪知他力气大得很,条件反射般地猛推我一把,我一骨碌在地上滚成了个脏兮兮的土球。他依然呆立在原地哆嗦着嘴一脸难以置信,显然是被师父的话吓到了还没回过神来。“你干什么!”师父吓一跳,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阿阳你没事吧?”“没……事。”我爬起来扭扭脚踝,生疼,应该是摔得急了,筋有点拧。“有没有哪里残了断了瘫了的?”“真遗憾,您徒儿还是活蹦乱跳的呢。”拍拍衣服上的土,我都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笑里藏刀。他“哦”了一声,似乎还真是透着失望。
“我……我……我……”那边老头终于有了反应,一连“我”了好些声,师父拍了下他的后背,怕他这口气提不上来会出事,这一拍老头终于“哇”的一声嚎了出来,“我这是要害死我儿啊!”
我们也不知所措,这的确超出师父的能力太多太多了,我们管不起。
随后老头便一直把师父当作救命稻草缠着,多次要下跪给他磕响头,统统被师父制止了。“我也求您了我还年轻您再跪下去我今晚非得寿终正寝不可。”他一脸要哭了的表情,凄婉的语气和受伤小狗般的眼神让我都迷乱到简直要对他生出恻隐。
“道长您别骗我,您若是道行浅怎会看得到那怪物呢,这几个月来也有不少术士路过这里,他们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老头坚信师父很有能耐,并且对此偏执得很。然而师父的脸皮更是厚得很,“爱莫能助啊……我们祖师爷定下过规矩,正派道士不能参与这种邪术的,会折损修为……”他煞有介事地摇着头。
我努力克制住了踹他一脚的冲动。拜了这种骗子为师真是件好丢脸的事啊,哎,都怪当时太年轻——即将十二岁的我心说。
师父也是被他磨得怕了,只好推托说对付魙需要耗费大量精力,而他奔波一天实在太累,不如先休养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再战也不迟。“一晚而已您儿子死不了的,”看老头实在忧心忡忡,为了脱身他竭力敷衍着,“您儿子命硬,还能撑三天呢。”
“啊三天?!”老头俩眼珠朝上一翻,就要直挺挺地往后倒,还好被师父接住。“咱能别吓他么,再乱说话非得惹上人命官司不可。”我一脸嗔色。他一拍脑门,赶紧掐老头的人中,边掐还边喊:“死不了,您儿子死不了您老可别先翘辫子啊……喂喂……”
院子里的灯笼幽幽亮着,入夜后的山里总会浮起一层薄雾,灯火前可以清晰地观察到雾气的流动,乍看去活像只正在吞云吐雾的赤色□□。
我跟师父盘腿对坐在床上,地上扔着一只刚用完的鸡毛掸子。老头的房间说来也蹊跷,床上地下都落满了灰尘,墙角旮旯里也结满了蛛网,明明是天天要睡人的,看起来却像是几个月都不着人气。说起来,今晚在厨房打开米缸,也有一股子霉朽味扑鼻而来,显然有些时日没有开盖通过风了。好在师父做出的饭味道不至于难以下肚,以前真没发现这头发招了虱子都懒得洗的糙汉子竟然也有贤惠的地方。
老头说他要去村里其他人家那里办些事,估计很晚才回来,还说这里不着狼,让我们安心睡下就好。
吃饭的时候明明困得要死,此时却睡意全无,可能是因为隔壁那可怜的活死人又开始哀嚎了,敢情还是阵发性的。
屋里只有一支孤孤单单的蜡烛,跳动的烛光打在师父油光满面的脸上,他发了会儿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毛边纸线装本子,小心翼翼地掀了几页,凑近蜡烛拿食指在每一排字旁边划拉着,看得很费力。
“这啥?我也要看。”同行这么久我竟不晓得师父身上还藏了东西,便身子前倾抻长脖子想凑过去看,他却一扭屁股挪出去两拃远,把本子捂个严实,“小孩子家看什么看,还不到时候!”记得他上次拿这种话搪塞我,好像还是不久前我目睹他对一个漂亮村姑眉目传情暗送秋波的时候,明明自己盯着人家上半身的汹涌和那圆滚滚的屁股,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还拿“修行之人非礼勿视”“子曾经曰过年少之时戒之在色”的谬理把我数落了一顿。
“咋不让看,不会是……”我忽然收住话,转而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色字头上一把刀,不损眼睛即损腰,听过吧?”“你这小兔崽子打小儿都听些什么不干不净的词儿啊!”师父抬手要揍我,我跐溜一下躲到了床角,他懒得动弹便也没追过来,只是瞪了我好几眼。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我被吊胃口吊得难受极了,窝在床角蚊子般地哼哼道:“师父我不看,你就告诉我到底什么书吧……”烛光下的师父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轻飘飘地说:“祖师爷传下来的驱鬼秘术。”
“少来,你哪门子的祖师爷。”我翻着白眼吐了吐舌头。看来他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好吧好吧,祖上传的行了吧。”又是一句骗鬼的,还祖上,那小破本揣衣服里传个三五十年估计就磨得渣都不剩了。
罢了罢了,指望他嘴里吐出来实话还不如哪天趁他洗澡我亲自去搜呢,不急不急,时间问题而已。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老混蛋,你……”“叫师父。”“师父,你说那魙到底是个啥玩意,当时我也没大听懂。”一骨碌从床角滚过来,我支着脑袋仰视着他。
“不说了么,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魙喜食鬼,不食人。魙据说是鬼死亡后的一种形态,但又不是普通的‘死亡’,古书上说,厉鬼在地狱遭受永无天日的折磨,最终在阿鼻地狱的业火中蜕变成魙,并以吞噬地狱中的其他鬼怪为生,他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变幻莫测,而只有被魙视为目标的鬼才能看见他们的模样。”“老天爷!真的存在么?”我惊异地睁圆了眼睛。师父把本子阖上,重新塞回衣服里,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我又没下过地狱,咋知道存不存在。不过传说道家一些修为非常高的人研究出了利用魙起死回生的秘术,他们把魙从地狱引来,再通过献祭与其达成一种类似契约的关系,魙必须把鬼魂锁住,一旦失败就不得不回地狱继续忍受业火的煎熬。聊斋中有一些这样的例子,比如《巩仙》里有个姓巩的老道便是临死前使用秘术召来了魙替自己锁魂,所以进棺材后又活了过来,里面还提到了产妇的血,沾碰产血是道家的禁忌,而这个秘术有太多地方破了戒,因此成为禁术,外人最多也只知其然,何况需要很强的法力才可能成功,我以为这邪术早就绝种了呢。”他翻了个身,眉头又拧在了一起,“这样说来,那天路过这里的肯定不会是普通的江湖术士,不过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师父闭着眼似乎在思考,我也侧躺下,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动静,约莫也该凌晨了,但老头还没有回来。过了没多久,我身后就响起了鼾声,这是个偷书的好机会,但我实在乏急了,上下眼皮打架的激烈程度完胜了好奇心。
先睡吧,我吹熄蜡烛,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时,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两个画面,是老头那日对我们说“我和我儿子睡一块就行”以及他站在儿子屋门前分明不敢推门进去的无助身影。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正半裸着身子站在萧萧寒风中,定睛一看竟然就在老头他儿子的屋门口。“闹鬼啊!”我慌里慌张地就要往回跑,屋里却忽然传出男人气若游丝的呼声。“小兄弟……别走……我想跟你说些……话……”“说什么话?”我冻得直哆嗦,想走但又觉得那人着实可怜。男人喘得很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小……小兄弟……进来一下……可以……么……”
对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鬼……甚至还有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在,我害怕极了,然而脚却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我心里叫着停下来停下来但无济于事,最终推门而入,我和屋里的东西们第一次近距离地打了个照面。
老人的儿子,我记得叫俊杰,长得十分白净,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压在他身上的魙就不多说了,我根本不敢抬眼去看。
俊杰的呼吸略为平稳了些,但声音依旧很虚弱:“小兄弟……求你告诉我爹爹,求他放我走吧,我知道……他舍不得我,不肯让我死……但这样‘活着’的日子我更是生不如死啊……连牛头马面也畏惧这怪物不敢靠近,放我走,我还能转世投胎,总好过这地狱般的日子啊……”“可你爹爹好像没有办法把魙送回去啊。”俊杰听我这么一说,发出绝望的一声低吼:“我不知道……他只说不能让我走,一定要让我活着……还用各种法子试图维持我的力量去对抗它,求你一定要阻止我爹,不然我怕他……”
突然,那双车轱辘般的大眼开始慢慢向我靠近,眼睛周遭的肉里伸出一圈触手,随风舞动,仿佛是在嗅着什么。俊杰恍然大悟:“小兄弟你这是灵魂出窍,快躲开,小心他嗅到你!”我也猛然间想到了师父说魙以吞噬鬼魂为生,莫非我还在睡觉,灵魂自己跑出来了?
来不及细想,我赶忙跑到院子里,推开自己屋的门,床上果然躺着另一个我。“好险,半夜梦游出来□□居然给扔屋里了。”我自嘲一句,刚要阖上门,就听院子里有了动静,老头回来了。
“俊杰,俊杰,村里今儿个死了俩呢,够你喝三四天了……我放在这儿了,你伸手够一够,喝了好好补补身子。”从门缝里,我看到老头鬼鬼祟祟地从俊杰屋里跑出来,手上还拎着一只桶,看看四下没有人,又悄悄把桶藏进了柴火垛里。
忍着巨大的好奇心,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对着我的肉身躺了下去,顿时一阵浓浓的睡意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