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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1 / 2)

 清晨的空气十分新鲜,我跟师父向着村里的其他房子走去。我向他讲了昨夜的见闻,师父十分诧异,但关注点很不同:“小小年纪居然会灵魂出窍,了不得啊,颇有为师当年的风范。”“说正事行么。”“正事就是我觉得咱们是时候跑了,这次的活危险不说,还挣不到钱,不干不干。”他把两只手揣在一起,“天儿不热,适合接着上路。”

我自然不同意他的话,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老头一直在院子里,我也不好去翻草垛子。不如先去村里问问,兴许能了解到什么。”我虽然也怕麻烦怕危险,但远做不到师父那么洒脱,经历了昨晚的事,我更是迫切地想掺和进去,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好奇心,天啊吊胃口简直能杀了我。

正说着,迎面过来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他们显然是想从前面的岔路口上山去的。看我们从老头家的方向过来,他们倒先指指点点议论起来了。我们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师父又是一通乱骗,听得村民对我们的身世境遇哀叹不已。谈及老头家时,有人说了句:“年轻人,远离那户人家吧,不安全。”“怎么个不安全?”师父问。“就是……唉,就是不安全,别问了。”几个人交头接耳,不肯告诉我们。“为什么,老大爷还是很和蔼的啊。”我像小孩子般天真烂漫地摇着一个人的袖子问道。

“啥?老大爷?你们去过了?”我们点头。“撞鬼了吧!”那人的情绪有点激动,“那老头早死了啊。”“喂别……”另外几个村民看他说漏了嘴,想制止都来不及了。“所以到底怎么不安全了呢,您就告诉我吧,不瞒您说,我就住在他们家,要是不安全我们就不回去了……”我继续着可怜无辜的扮相。“天啊,还住那儿!”几个村民看师父的眼神瞬间不一样了,仿佛在说“这什么混蛋爹居然带着儿子乱来”。师父吐着舌耸耸肩。

“哎,我们是为了这小娃才说的,您别往外传啊。”师父连连点头,村民这才小声讲给他:“那老李家也是可怜,四十多岁才生下儿子,孩儿他娘还难产死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结果他儿子有癔症,三天两头会犯病,发疯摔东西之类的,为了给孩子治病老李头又花光了家里积蓄,三个月前他兴许是在午睡吧,儿子犯病拿根麻绳把他勒死了,村里人打那儿路过的时候还勒着呢,老头尸体都凉了,唉哟那个惨哎……”我遍体生寒,那老头也是鬼?唯一的伤口在脖子上,所以我跟师父压根没注意到他跟人不一样么?我想起了老头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高耸的衣领,看起来那么正常,却又那么毛骨悚然。

怪不得他根本不敢靠近他儿子,或者说不敢靠近魙。

“我们村儿的人商量了下,如果报官那孩子就是死路一条,那样老李头走也走得不安生,大伙索性就悄悄把尸体埋了,他儿倒也清醒了,说了句‘我杀了他’然后把门关了。后来大家伙再也没敢去那儿,也不知道他儿还活着没有,好在他们家盖屋的时候就跟村里隔开了,又死过人又住着个疯子,谁敢没事往那儿走啊……”正说着,那人发觉我正躲在一边偷听,顿时又气又担心,“小孩偷听个啥,吓着了吧?”

这时忽然从村子的方向又跑来几个人,看起来慌慌张张的,老远就朝我们喊:“见鬼啦见鬼啦,王木匠让人给放血啦!”这几个村民面容一骇:“谁干的,给尸体放血干嘛!”我们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村里赶,从他们的碎语中我了解了大概,王木匠和村里另一个老头都是昨天才病死的,尸体都放在棺材里还没下葬,今早守灵的醒了才发现棺材盖子开了,地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滴,从棺材里一直到村口就看不清了。两具尸体也不知被放了多少血,整个皮囊都瘪了下去。

很快,又另一个坏消息让村子震惊了,村外墓地里的坟头,有七八个都被刨开,毫无例外都被放了血,看痕迹起码都是几天前的事了,但直到王木匠这事一出才有人注意到坟地里的变故。

站在坟地的最外缘,我跟师父都感觉冷飕飕的,而让我们感到冷的不仅仅是秋风,还有那一双死死盯住我们的眼睛。师父说过,心有怨念或者遗愿未了的鬼魂会继续游荡于人世,直至虚弱到不得不离开。“瞧那边那个肠子流出来的,凭我多年的经验,他留在人间蛮久,离厉鬼不远了,很快就能作祟害人了。”师父贴在我耳朵上轻声道。“我记得你这么多年只有帮人家驱驱老鼠精和小蛇精的经验啊,咋看出来的?”“没见识了吧,”他颇为得意地拍拍我脑袋,“你看那只肠子鬼的衣服,交领右衽无扣,明显是两百多年前的汉人装扮,没点能耐哪只鬼能在人间留这么久?可是他对周围的村民无动于衷的,应该是还没到能伤人的地步。”

村民们无暇理会我们,他们把被刨出的尸体摆成了一排,拿白布盖上,粘稠暗红的血早已结了痂,并没有沾染白布,尸体新旧程度不一,有的已是高度腐烂,散发出的恶臭随风纠缠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个妇女作势要吐,忙躲躲闪闪地跑回家了。

“这是为什么?要尸体的血有什么用?”我问师父,但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一点点琢磨着:“取走尸体的血……这血不仅不洁,还是极阴之物……他要这个做什么用呢……”

“食尸血,可以续鬼命。”突然一个声音幽幽飘来,抬眼一看那死相凄惨的鬼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我面前,那一瞬间我的脊背都冰住了,只见师父利箭一般冲过来挡在我与他中间,伸手便要摸黄符,那肠子鬼识趣地往后退了三步,冲师父狡黠地一笑:“这法子屡试不爽,还是我教他的呢。”说罢他朝那排尸体走了过去,很无所谓地踢了踢某具尸体的脑袋,“我半月前才来到这个村子,结果这儿的尸血根本供不起两个鬼,看样子得换个地方了。”他想了想,又回头补充一句,“我见过那玩意一次,那小孩真可怜。”然后我们目瞪口呆地目送他笑盈盈地远去。

我想我现在已经知道老头往柴火垛里藏的是什么了,真庆幸没半夜去扒开看,不然估计得三天吃不下饭。

陆续有获知消息的的家属赶来,现场哭声骂声嘈杂一片,还有村民以“会惊扰先人”为由想要劝离他们。总之场面混乱不堪,我和师父悄悄离开了,但其实从头到尾也并没有谁注意过我们。

往老头家走的时候,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老头刨坟盗尸血来给儿子“续鬼命”,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魙存在一天,李俊杰就离魂飞魄散更进一步,老头就会去挖更多的坟,惊扰更多的死者,这显然是极损阴德的事,等老头去了阴间会有他好受的。

“昨晚李俊杰也是想说怕他爹进了阴间太受罪吧。”我没精打采地嘀咕着。师父却出乎意料的一路无话。“师父你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他才如梦方醒地应了一句“嗯?”,我只好又把问题重复一遍。

“我在想……这个邪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左手不停抚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习惯,“按照正常情况,要么条件不足或者修为不够导致禁术无法完成,要么就一切顺利死而复生长命百岁,这算什么?中间情况?等等……”他猛然收住脚步,眼睛炯炯发亮,“老头说那术士取了他的血,应该是尸血,而我所听过的所有成功例子中,从头到尾都是一人在操持,自己施法,除了必要的配料外,加的是自己的血,就像签字画押一样,表示‘是我把你请来的’,而那术士加的是老头子的尸血,所以就相当于契约的双方变成了魙和老头子!对啊……对啊……魙无法伤人所以人能命令它控制它,而如今换成了鬼,就好像一只兔子妄图驾驭老虎一样,不出事才怪!”

想通这一切,师父气急败坏地小跑起来,他气的是那个胡作非为的术士,明明修为那么高,可惜脑子长残了,这不是白白害人命……不,害鬼命么!

我跟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年纪差十来岁,步子简直也相差了十倍。快到老头家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非常好奇的问题。“师父你说,那些用邪术死而复生的道家高人,他们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起死回生的有,长生不老到现在的还真没听说,听也只听过千年王八万年龟。师父放缓了步子,狐疑地瞄了瞄我但又不作声,似乎不甚感兴趣,单纯在等着我说完。“你想想,等他们自己变成鬼魂后,就按照生前定下的‘契约’,被魙锁在了身体里,逃脱是不太可能的,那岂不是只能无穷无尽地活下去了?或者他们其实是有办法能让魙离开的,那老头的儿子不就有救了?你快好好回想回想,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我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一闪,天真地以为找到了出路一切将豁然开朗绝处逢生,但师父的眼神瞬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死水一般沉静的瞳孔中写满了“放弃吧没有希望的”。我感到胸口像是被人揍了一拳,果然是这样,他分明知道很多的事,可是偏偏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他翻看的小本子。他平常又蠢又无能,给人驱鬼十次有五次搞砸,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经常会饿肚子到半死甚至动过卖孩子的念头。如今突然化身万事通了,该靠谱的时候太靠谱,太不可思议,可若是说他大智若愚我打死都不信。

一定,有很多秘密藏在那个本子里吧……

心里正盘算着挑什么时间下手好,师父突然“啊”了一声,我抬眼就看见老头正颤颤巍巍地从院子里走出来,停在了十几米开外的地方,也不知是何用意。

知道他是鬼后,我心里倍感压力。他外表看不出明显的伤口或死因,明明不像曾经遇到过的饿死鬼肠子鬼那么吓人,但我就是莫名得怕。

老头脸上浮现出惨兮兮的笑容,露着一口黄牙,努力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你们一大早进村,去看啥啦?”师父有意无意地把我推到身后,神情十分紧张:“你……是鬼?”

老头若有所悟地眨巴了下眼,枯柴般的手缓缓滑上颈间,把高耸的衣领往下一拉,脖子上触目惊心的一圈淤黑看得我不寒而栗。“小娃娃,别怕,”他又看向师父,“道长,你们从村里回来,估计也都知道了吧。”师父铁着张脸没作声。老头叹口气,躬了躬身子,饱含歉意地说道:“你们当时没一眼看穿我,我怕说出来你们会害怕,会离开,加上俊杰癔症发作得越发频繁,若是知道自己身边有一个杀死亲爹的危险分子,您也会立刻带着这孩子走掉吧……我怕你们一走,俊杰就没有命撑到下一个道士来了……”他的语调忽然提高,情绪激动起来,“这几个月来,除了那术士,您是唯一一位能看到魙的人,我相信凭您的道行一定能救小儿的……”

“除了能帮你多刨几个坟多挤点血让你儿子苟延残喘,还想我们怎么救?”师父斜睨着他干瘦的脸,“挖人家的坟取尸血,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呢,就不怕那群鬼一怒之下找上门来撕了你?”他指了指地下,语气里颇有威胁的味道。

老头顿时蔫儿了下去,哭丧着脸说:“我也知道这是缺德事,可是我儿好几次都说撑不住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受苦啊,道长您一定有什么法术能把魙驱走把小儿的魂留下的吧,求您了道长!”他声泪俱下,我凝视着他,仿佛穿过皮肉看到了一颗父亲的心,就像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师父面露难色,半天才憋出四个字:“我帮不了。”

老头瞪了他半天,还是不死心地问道:“那,您有没有法术能让我儿撑得更久一点?”师父狐疑地瞥着他,他解释道:“尸血耗费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不顶用了,若是道长能施法帮小儿多撑个十天半月,我便下山去,去道观,去寺庙,去找任何得道高人来……”他鼓着一双眼球,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瞎闹。”师父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取来的尸血应该都用在你儿子身上了吧,在阳间滞留三个月估计已经快要把你的力量耗尽了,再不及时去阴间报到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化成一缕烟儿……”他嘴角邪邪地上扬,做出一个“呼”的吹气动作。

“老朽时日还长,还硬朗着呢,不然牛头马面早就来催了!”老头一拍胸脯,眉宇间添了一份神气。“你的意思是,每个鬼只有在快要不行的时候牛头马面才会出现么?”师父忽然换成了虚心求教的语气。“我儿说好几次他觉得要撑不住的时候,牛头马面就出现了,想要救他回地府但又不敢靠近……就知道这么多。”“哦,谢谢。”师父脸上浮现出了很不合时宜的欢愉神色,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手舞足蹈的冲动。“哇又懂了一点东西我的修为又提升了哎!”他一定很想这样喊出来的。但他不敢,自从上次在一户人家家里跟一个术士交流了技术问题后,他就有了心理阴影。“原来咬破中指洒血都能驱鬼啊,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师父豪放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宅子里,我记得当时一屋子的人脸齐刷刷黑了,他们家刚死了婴儿。那次事件中师父被揍了个惨,工钱也打了水漂。

看样子老头的执念还是蛮强的,再说草垛子里不还藏了点尸血么,再撑半个月都不是问题。“我一定为俊杰请来最好的道士把那怪物除了,我还就不信这邪!”老头摩拳擦掌势在必得的样子。师父也不知是同情还是讥讽地掩着嘴巴笑了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大爷,您要是下山那可是羊入虎口啊,您知道这年头鬼有多抢手么,有多少江湖术士都等着您撞上门呢,又健康又没有攻击力,白得的便宜啊。”“啥?”老头有些发蒙。“我的意思是……”师父恢复了一本正经的嘴脸,“虽然我对原理并不太清楚,但自古就有很多道士用捉到的鬼提升功力,现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更是如此。劝你不要下山了,不然下场未必会比你儿子好到哪儿去。”老头瞠目结舌,眼睛里的光点逐渐黯淡下去,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我在一圈一圈踱着步,大脑快速运转着,想了一圈似乎唯一的突破口依然是那个。“师父,您还没告诉我呢,那些锁住自己魂魄的道士最终怎样了?或者还是死了?怎么死的?”老头还在回味着师父的警告,这下又被我的话听蒙了。师父与我四目相对,看不出在想什么,“……死了。”半晌才含含糊糊地应道。“怎么做到的?魙失败了?离开了?”我继续逼问。

师父看看老头,又看看我,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自杀。”“什么意思?”我陷入沉思,自杀?本就是尸体,哪怕剁碎了顶多不好用再换个就是了,治标不治本啊……等等,鬼的“自杀”,难不成是……我惊诧地望向师父,并从他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原来鬼魂是可以自己做到的……我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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