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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1 / 1)

 记得那是民国初年,大半个南方地区都还弥漫着硝烟,战火甚至波及到了我家所在的山区。由于家里七个孩子实在难以养活,身为老幺天生体弱,并被算命先生预言为“命不久矣”的我就这样被托付给了师父。

师父在我爹娘的眼里是位神秘的高人,起码在那仅此一次的攀谈中装得足够像。那日他衣衫褴褛地路过我家门口,自称是茅山后裔,走南闯北遍寻有慧根的弟子,而只消一眼便相中了我。爹娘听罢忙迎他进屋,三人密议了仅一炷香时间,我的归属就莫名其妙地定了下来。师父也由此得到了一件还算体面的粗布衣服,收下家里塞给的两个窝头,牵起我的手便上路了。

直至走远,爹娘的身影在落日下小到再也看不见,他甚至都不曾低头打量我一眼,只淡淡道,你也有阴阳眼,是注定不能留在寻常人家的。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师父并不是什么道士,甚至除了阴阳眼和一些祖传的驱鬼法子之外并无异于常人,就连随身自保的黄符都是花钱请道观里的人画的。师父一直是靠给大户人家的宅子驱驱小鬼赚取酬劳过活,经常是风餐露宿,生活极不稳定。尽管如此,他还是固执地把我从家里骗走,跟着他浪迹天涯,长长见识。

他说,天生有阴阳眼的人,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若是落单在寻常人家,也极易下场悲惨。

我只是静静听着,心想师父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师父,你是怎么一眼看穿我的事的?”

“那日我初见你时,你正被一个三四岁的小饿死鬼抓着胳膊,你哭着甩开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师父站在小山头上做了个远眺的姿势,“是我在你屁股后头收拾掉了他。”我蹲坐在一块岩石上,专注地啃着脏兮兮的指甲,紧绷了一整天的小腿肚子动不动就打转,我一疼就在指头上咬出紫红的牙印子。

夕阳的余晖将师父的长衫染得金黄。他顿了顿,继续道:“阿阳,我们与那些术士不同,他们可以通过后天开天眼来看到鬼,但是触碰不到,因此鬼能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十分有限,而对于我们,鬼怪可以伪装到跟常人难以区分,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实体的存在,外人根本无法理解那种被鬼打一拳甚至掐住脖子的感觉。所以,我们更要保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舔舔干裂的嘴唇,“师父,阿阳好渴好饿啊,实在走不动了。”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把拦腰抱起我扛在肩上,“前边有村子,坚持一下就有吃的了!”

我趴在他瘦骨嶙峋的背上一颠一颠硌得生疼。师父呼哧呼哧喘了一路的粗气,直到看见繁茂的柳树后头现出院墙的土坯,才如释重负地把我放下来。我们这才发现,虽说是村落,眼前的破院子却像是被孤立了出来。隔了一大片荒地与树林,村里其他的房子在斑驳的树影中与我们遥遥相望。

小院的木门破烂不堪,我们一度怀疑这里是不是早就荒废了。

师父正犹豫着要不要闯进去搜刮一下,院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动静越来越大,很快,一双苍老枯朽的大眼睛从门板的裂口处露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狐狸般警觉地打量了半天,最终注意到我们也在齐刷刷地瞪着它,才如梦方醒地从门板后挪了出来,竟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体形略为佝偻,身子却还算硬朗,身着灰黑的长袍马褂,领子立得高高的,头上顶着六和一统的瓜皮帽,灰白的长辫搭至腰间——一个当时农村再普通不过的糟老头子了。

老头局促地搓着双手,支支吾吾开口道:“二位……有何贵干哪?”

师父瞬间堆出一脸笑容,很没骨气地点头哈腰道:“大爷,我们父子二人是逃难至此,这可怜的娃子打小没了娘,这不外边革命军打仗又把家打没了,我们整宿整宿地赶路,天快黑了连口饭都没能讨着……哎可怜我儿哟……”他简直被自己的演技感动到泪眼婆娑,边胡诌还不忘全程爱抚我的脑袋,情至深处又开始抽泣,把脸埋在宽大的袖子后对我挤眉弄眼地暗示。毕竟一路走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师父行骗了,哪怕对方是个朴实拮据的老农民,为了博取同情混口饭吃,我也只好配合地环住师父的腰,声嘶力竭地喊着“爹爹”,涕泗横流。

老头仿佛是被这阵势吓懵了,呆住好半天才嗫了嗫嘴,开始咂麽起师父的话,越想眼睛竟越湿润润的。“唉……的确可怜,当爹的拉扯孩子都不容易啊……我儿子也是打小他娘就去了,这么多年……唉不容易啊……”老头絮絮叨叨兀自说着,但显然重点跑偏了,师父有些心急地抓在我的肩头,“老大爷,天快黑了,你看我们又累又饿,这山脚下也不晓得会不会闹狼。您看……您家方便收留我们一晚么……就一晚,绝不多打扰!”索性直奔主题。

“哦……哦……可以可以,快,请进……”老头子颤颤巍巍回了院子,指给我们看,“你们今晚就睡这间吧,我的屋。”“那您老住哪儿?”师父的眼神大放异彩,喜不自胜。

能住人的屋子显然只有两个,其他都堆了柴火垛子或锅碗瓢盆,连门都没安。“我和我儿子睡一块就行。”老头指了指旁边那扇门,我的目光也随之集中在了那里。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向里看去,漆黑一片。盯着盯着,我忽然觉得眼睛隐隐发痒,便使劲揉了揉,再抬头时,被压迫过的眼球还未从晕眩中完全恢复过来,那一刹那闪现在眼前的画面让我失声尖叫。

两只车轱辘那么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伴着我的晕眩,像搅拌过的水打旋儿那样,从圆滚滚变得细长,然后卷曲,最后变成盘旋的细线,红白相间,眼仁儿却始终死死对着我,直至消失,那视觉效果简直恶心异常。再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小娃子你是咋了?”老头惊惶地攥住我的手,仿佛是怕我突然发疯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我慌忙抬眼寻找师父的目光,却发现他也正凝视着那个屋子,眉毛蹙在了一起,表情十分古怪。

许久,他才缓缓移开了视线,晃晃手示意我过去,把我揽在怀里后,狐疑地瞪着老头道:“恕我冒昧,您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

夕阳只残留了最后一线光芒,风突然静下来,院子里死寂一片,就连枯叶打着旋儿掉落在地都像是扣击在了耳膜上。老头的视线在我们与那扇门之间反复而诡异地移动着,师父则因为警惕不自觉地加大了力气,我的手肘被捏得生疼。

最终是老头的干咳声打破了尴尬紧张的气氛。“年轻人,道行不浅啊……”他背着手缓缓从我们身边踱过去,眼睛却始终与师父的目光相接,“能看到鬼的道士常见,能看到它的却……”老头忽然收了声,伏在门缝前眯起一只眼往里面瞄了瞄,然后像是受了冷一般打个寒噤,又怏怏地走了回来,五官忧愁地挤在一块。“唉这位道长,此事说来话长啊……”“没事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哎不对”师父一愣,“我这么低调地隐藏着身份,咋还是暴露了?”

我仰头看了眼师父的脸,又失望地垂了下去。看样子他骗人还真是从不带脸红的。

“咳咳。”老头又是干咳了几声,皮笑肉不笑地恭维起来,“第一眼看去就觉得师傅您颇有仙风道骨,本以为也就是路过的江湖术士,没想到道行不浅啊。”“过奖过奖,也没多厉害,我也就是个小小的茅山哎呦喂……”没来得及吹完,师父龇牙咧嘴地捂着手上一串指甲印哀嚎起来,边揉着肉还不忘用一种要吃人的目光瞪我几眼。

“唉,不瞒您说,这屋里床上躺着的是老朽的独子,三个月前他自杀了。”老头一脸凄苦地耷拉着脑袋。听了这话我跟师父不约而同地浑身一震,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具扔在床上三个月沐浴在尸水中散发着恶臭的腐尸,事实上一路走来我们已经见过不少扔在沟壑里的腐尸了,爬满了苍蝇和蛆,还有被人填埋后又被野狗挖出来的,单是想想就感觉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尽管它其实空空如也。

我揉着肚子小声问师父想到了什么,他也说是尸体。“但想到肉我就更饿了。”他无奈地一耸肩。这下我是真的要吐了。

“那我刚刚看到的是什么,屋里好像有很恐怖的东西,莫非您儿子长期得不到安葬变成厉鬼了?”师父故作淡定地问道,看那表情就知道他又在心里盘算了。师父有很明确的谋生守则,那就是遇上年纪在十五岁以上的厉鬼冤魂或者体型比牛大的精怪,一率走为上策,给钱也不留下扭头就跑。“我这么年轻还没生儿子呢,打不过立马逃命,要是把命搭进去再多钱留给谁花?”师父振振有词。我说其实我甘心给他当儿子的,这样万一哪天他光荣了也完全不必担心钱浪费掉。这么伟大的提议结果只换来他俩白眼和一句小兔崽子。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当初他是死了,但现在是活着的。”老头出了一头的汗,努力安抚着我的情绪,“小娃子你要是肚子不舒服茅厕在那边……”

“他没事的你接着说就好。”师父的爪子报复似的在我脸上轻抚过,实则结实地掐了一把。“您儿子为啥要自杀?还有,什么活了死了的?”

“哦哦,”老头拿袖子擦了擦脑门,“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就看见他把自己吊在了自己屋的房梁上。可怜我又当爹又当娘二十多年拉扯大的啊,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我不接受,我不能接受啊!”他突然情绪激动地号哭起来,惊吓之余,听得我心里也酸酸的。两年前家里二姐病逝的时候,爹娘也曾哭得这般声嘶力竭,父母之爱,大概便是如此吧。歪着脑袋陷入回忆中,我却遗憾地没能记起任何爹娘疼爱过的痕迹,他们永远像是没有表情的石俑,冰冰冷冷的,让我从心口凉至脚底。

正胡思乱想着,师父忽然拉住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裹紧他宽大的手掌中,然后轻声叮嘱了一句:“看你脸白的,怕啥,师父在呢。”

不待我涌起满心的感动,他又清了清嗓子回到正事上。“您该不会要说因为接受不了儿子的死,用了某些法子让他复活了吧?”他满是试探的语气,显然是不大相信的。

老头瞅瞅他,又低头犹豫了下,嗫嚅着应了声“对”。“哈?这是哪位神仙爷爷施的法,快把他请来,真要能把死人变活喽我就是把家当全送他也得把他抬家里去……”我拉拉他的衣角,善意地提醒他根本不存在家当这件事。他扭头白我一眼,没好气地哼哼道:“我全部家当不就是你么。”

刚要跟他斗起嘴来,一个低哑压抑的嘶吼声突然传进我的耳朵,我们齐刷刷看向那扇虚掩的门,男人的吼声果然是从里面传来的。老头一下子慌了神,踉踉跄跄地奔向门口,但又不敢推开门,只是躲在门缝前无助地捂脸哭泣,嘴里颤抖地念叨着“儿子啊”“俊杰啊”,声音带着明显惊恐的哭腔。

“得得得……我看这次麻烦不小,得跑了得跑了……哎阿阳?”师父刚要拉我走,却发现身边空了。我已经先一步在好奇心和正义感的怂恿下,替老头推开了门。

越过院墙只能看到西边模糊的红霞,屋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和师父却同时被眼前的黑暗吓呆了。

阴阳眼,在漆黑之中发挥了它的作用。两只车轮大的眼睛高悬在空中,通过两条粗壮的肉质组织连接着身体,乍看像只巨型蛞蝓,但身体两侧却伸出八只铁钩似的爪子,死死地扣住身下的男人,长而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男人的胸腔腹腔和大腿。男人哀嚎着,多次试图起身却是徒劳,他痛苦地将四肢蜷缩成团,像一只腹部遭受攻击的甲虫。他一会像是梦呓般嚎些含糊不清的话,一会又清晰地喊些“让我死”“快杀了我”之类的字眼。怪物肥厚庞大的身躯心安理得地将男人压个严严实实,它从嘴巴中伸出细长的半透明肉管,一直捅进男人的心口,暗红色的液体通过管道缓缓上升到怪物的口中,它的嘴巴开始蠕动,像是在愉快地咀嚼着什么。

“什……什么鬼东西……”师父差点一屁股摔倒在地上,要是搁在以前他二话不说就掉头跑了,可现在他的全部家当正在危险的最前线懵神。“妈的,小兔崽子快给老子滚回来,不要命啦!”他又急又气开口便要骂娘,见我完全没反应,就怒气冲冲地奔来将我打横抱起就跑。

老头子连忙冲过来拦住师父去路,师父像泥鳅一样躲得飞快,老头左拦右拦还是差点被他闪身溜走,最后竟“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道长……道长……求你……”他两只大眼睛充盈着泪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在巴巴地央求着。师父师徒从旁边绕过去,不想被老头一把抱住了小腿,险些带着我一起滚在地上。

“道长……求你……求你了……”“求我什么!”师父瞪着发红的眼睛粗声吼道,“你看不见屋里那鬼东西么!你想送死自己去别拉着我们!”然后他意识到老头确实应该看不见。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是悬在空中了。“师父师父,放我下来……”而师父正跟老头子杠上,满面怒容活像头发狂的公牛,根本不理会我。我鼓起拳头打他的腰,用力不重,他却条件反射般啪一巴掌呼上我脑袋:“兔崽子瞎闹腾什么,说多少次了老子本来就肾不好砸虚了咋办!”“我负责行吧,”我接着扑腾,“你快放我下来,肚子都要被你勒爆了!”

师父回头瞅了眼,略微定下神来,怪物依旧趴在原处,完全没有理会庭院里这场正在上演的闹剧。“道长别怕别怕,那东西伤不了你们,我已经等不了了,再等下去俊杰会受不住的……求你,求您,无论如何试一下,帮帮我……帮帮我这个可怜的糟老头子吧,儿子就是我的命哪……”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撕心裂肺。

我被放了下来,看了眼屋里,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什么东西?是……鬼么?” 我怯怯地问。

于此同时,男人的嘶吼声也弱了下来,情绪逐渐变得平静,最后宛如砧板上的鱼,一副任人宰割之态地舒展开身躯,怪物将他的□□扣得更深更紧,吸食得也更加轻松满意。老头长舒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把门关上,然后向我们解释道:“我儿子精神一直不太好,犯病是经常的,小娃子你别害怕……”我惊恐地摇摇头,难道那男人的癫狂不是怪物导致的么?

“那个东西……并不是鬼,是……是……”老头思忖了下,像是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是‘魙’,我儿子自杀后,我就抱着他的尸身坐在院门口哭,一个路过的江湖术士看我可怜,他说我儿的魂魄还未从尸身中完全脱出,便教给我一个能让刚死之人复活的法子,是用女人生娃娃时的产血,混上我儿的血,然后再混上……混什么来着……很复杂,哎总之就是要引来一个叫‘魙’的东西,让它附在我儿的尸体上。”

“魙?那是啥?”我不解地摇了摇师父的胳膊,但转念一想身边这个人也只是个仗着阴阳眼游手好闲的骗子而已,大字都未必识一个,问也白问。但下一秒我对他的看法就被彻底扭转了,只见他呓语般喃喃道:“‘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真的存在……聊斋里写的东西居然是真的……”

我师父原来还是读过书的……不得不承认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许多,起码有桌子那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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