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看我们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只有干着急的份。“我说二位,你们到底在议论什么,我咋听不明白咧?”师父显然是顾及到他的感受,吞吞吐吐不肯说明白,只劝他“另想办法吧”。在老头急咧咧地再三逼问下,师父终还是开了口。
“那些像你儿子一样被魙锁了命的道士们,如愿以偿地活过了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但后来……咳,小道消息,”他干咳一声,“也许是因为生无所恋,也许是难以忍受千百年的孤独,几乎所有人……啊不,所有鬼,最终都选择了‘自杀’,也就是……魂飞魄散。”他缓缓走近了老头,决心要把事实都挑明,“他们每一个都是道行极深的人,却无一例外用了最消极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他们没有谁能战胜魙,要么忍受永无尽头的孤独,要么选择自杀,现在你还认为有人能帮得了你儿子吗?”
老头浑身一震,同时我们身后也有一个另一个声音“啊”了一下。我回头看去,老头的儿子正艰难地依靠在屋门上,惨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气,比他爹更像死人的模样。显然刚才的话,他一字不落都听了去。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清澈的眼眸中写满了绝望和痛苦,他身子歪歪斜斜地跌坐在地上,正露出身后的魙,那蛞蝓一样的身体在床与门之间拉得很长,大部分身子还扣在李俊杰瘦削的背上,剩下的一小半还勾在床上蠕动着。两只圆滚滚吓死人的大眼球也嚣张地挺立在空中。它轮流盯着院子里每一个人,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压抑与绝望,想到了爹娘,想到了死去的二姐,想到了路上那些腐烂的尸首,想到了自己毫无意义的人生,然后想到了死亡……
“阿阳,别跟它对视太久!”师父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像是堕入了深海,仅有的一线阳光在逐渐消失……突然一双温暖的手捧住我的脸,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深海,拥抱住我,在他的身后,那一线阳光急速扩散……
“师父!”我从噩梦一般的幻想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师父正毫不怜惜地拍打着我的脸颊……甚至说是抽巴掌更贴切些,他成功帮我转移了视线,现在那种如落冰窟的感觉消失了。旁边的老头正瑟缩在地上,完全不敢抬眼。
“爹,您没事吧?”李俊杰十分虚弱地问道。老头听到儿子的声音,才略微动了动身子,颤抖地应道:“没事没事。”“这种地狱里爬出来的玩意儿,本身就带有极强的邪气,虽说伤不了人吧,可如果能诱导着人自杀那就太不妙了,不能掉以轻心啊。”师父语重心长地说着,却用一副写着“你还太嫩了”的眼神瞅我,感觉真是不爽。
“俊杰啊,你咋能下床了?”老头忍不住张开一只眼睛远远地瞄他儿子。“我把您昨晚给我的尸血全喝了,现在感觉精神多了……”李俊杰蔫蔫地低声道,“爹,我是不是没救了?”
“傻孩子瞎说啥呢!”老头也不顾那怪物对他饥渴的眼神了,虎着脸叫嚷道,但似乎并没有让年轻人的情绪提升半点。“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呵”他忽然自嘲般地苦笑一声,魙的利爪依然深深陷在他的皮肉里,魙的吸管这次是从后背插了进去,他强忍住呻吟,“反正都是要魂飞魄散的,老天既然不让我有投胎的机会,那不如早点解脱吧。”说罢又是长久的苦笑。
老头又急又气,一会儿骂老天爷,一会儿又骂起了阎王。最终还是无计可施。他抓住师父的袖子问:“还有别的办法么?让我代替他死不行吗?不行吗!”最后三个字他是冲着魙嘶吼出来的。魙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贪婪地将怀里人箍地更紧了一圈,李俊杰受不住地死死咬着嘴唇。老头心疼地跪在地上,十根手指像钩子一般狠狠抠进了泥土中,纵使心藏怒火,但魙对鬼魂那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让他在愤恨之余身体也抖成了筛子。
我再看向李俊杰时,发现他也正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挂着淡弱而凄美的笑容。如果不是这么枯瘦,如果脖子上没有那道跟老头一样惊悚的淤痕,如果能恢复些血色,那他一定是个很美很温柔的人,他也本应该快乐地活着,哪怕卑微,哪怕贫穷,哪怕带着病。
有时候,老天的确蛮残忍的。
我想起师父也曾这样感叹过。
他是不是也曾见过一个很美好的人,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人被老天判下死刑呢?
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师父也在深深地凝视着李俊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端详这个年轻人……或者其实,他们岁数相差并不大,只是师父面容邋遢显得更年长些。
他的目光似乎在盯着李俊杰,又似乎透过他在盯着更为渺远的地方。
莫非是想起了故人吗……
“爹,原谅儿子吧,我想要解脱,永远的解脱……”李俊杰弱弱地笑了笑,不等老头撕心裂肺地嚎出那嗓子,便将自己缩成一团,那姿势像沉睡在子宫中的胎儿。我隐隐有预感,他要像胎儿一样回到最初的自己了。
生则寄于天地洪炉,死则归于混元道体。生与死,不过是从虚无到虚无。
我永远都不知道那团微弱的光中发生着什么,也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仿佛赴死是人和鬼共同的天赋,人只管伤害自己的□□,却只有鬼清楚他们会如何死去;鬼也懂得如何抹杀掉自我,只是谁又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变成了什么呢?
大概,是归于虚无吧。
光团化作袅袅青烟消散在天空中时,魙也仿佛露出了诡异而丑陋的笑容。这个本该归于虚无的怪物,满意地咧开嘴巴,吸到一半的暗红液体哗啦哗啦喷洒在地上,它狞笑着般消失在风中,大概是回了地狱。千百年的折磨与怨念造就了不人不鬼的它,就像那些一味追求与世长存而不择手段的人们,若是有谁甘愿忍受永久的孤独与黑暗,哪怕要痛苦卑微而苟且地熬过千年,如今不知会变成什么可怕样子呢。
我想起最后那一刻,李俊杰无限迷恋地仰望着天空,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眼,便是凝视着那片他永远不能企及的如梦如幻的蓝色。
这一生,不必再在阳间忍受炼狱般的折磨苟延残喘,不必前往阴界行走于永无天日的黑暗,干干净净无欲无求地解脱,也许是他此时唯一的祈愿。
锁命解除,魂飞魄散,一切归墟。
老头像是被人抽去骨头般仰面瘫倒在地,干涩的眼睛竟再难挤出一滴泪水,他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天空,目光柔和得就像在抚摸儿子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珍宝。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声音苍老了许多:“俊杰去了,我这把老骨头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喂,你别想不开啊……”师父吓了一跳,但又不知该怎么劝慰才好。老头再次长叹一口气,幽幽道:“二位放心便是。”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师父忽然想起来什么,支支吾吾道:“你……下去前最好先去村里,冲每个你挖过的坟头磕几个头,兴许……他们能稍稍原谅你呢……”不等他说完,老头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们走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声音像是很疲惫。
师父倒也爽快,进屋拿了包裹牵起我就走,路过老头身边时留下一句“自己多保重”。我一步三回头,自然是担心他做傻事,不过估计就算去了阴间,他犯下的罪也够他消受个上百年了。离开院子百十来米后,我打算回头看最后一眼,却发现院子里似乎多了几个人影,刚要停下细看就被师父加大劲儿一把拖走了。
“多看无益。”他捏了下我的手,轻声警告道。我马上乖乖放下了好奇心,那两个人影想必就是牛头马面,冥界来的东西的确少看为妙,万一被他们注意到又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呢。
“师父,经过了这两天的事,我发现你还是有点能耐嘛,知道得挺多的……”师父俩眼都笑眯成了缝儿,刚要拍着胸脯自夸,我狡黠地一笑,话锋一转,“那个小本子还记了些啥?”
“咳咳!”师父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不行,忽然一本正经地冲某个山头张望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阿阳,我咋好像看见那边有人在偷窥咱们啊……”老混蛋又想转移话题,“你当自己黄花大闺女换衣服呢还有人窥?”我白他一眼,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哪有人?”“哎不是,刚刚好像还看见人呢……难不成我老眼昏花了?”师父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被逗得笑起来。这两天的生活充满了紧张与刺激,终于能放开一切开开心心大笑一通,那滋味爽到家了。师父像看白痴一样盯着我笑完,受气小媳妇般嘟囔道:“人家真没骗你……”蝇子般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了我夸张的笑声中。
“师父师父,咱接下来去哪儿?”
“看见没,前面有个县城,就搁那儿落脚吧。”
“我看看名字……这牌坊上写的啥?”
“酆都。”
注:魙zhan 一声,传说中的鬼名
酆都 feng dou 一声,今重庆酆都,自古被传为“鬼城”、“阴曹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