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水默默在心里画了个圈圈还是打开了箱子，成龙本就好奇此刻也探头凑了过来，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只特大号的提斗毛笔，还有几支普通的狼毫笔，一瓶墨汁还有石青石绿朱砂等燃料，宇文成都拿起箱子边上一匹白绢看了看，这匹绢布宽三尺，长八尺，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些浅浅的线条。

“水儿，你这是打算作画么，这么漂亮的舞裙，不舞蹈的话就太可惜了啊。”成龙年纪小，他当年对这件衣服就根本没有印象，单纯只是想欣赏一下花魁的舞技而已。

“算你有自知之明，不于红拂女同场竞舞，如若技不如人岂不是有辱了这件五彩披霞裙。”柳水看了一眼宇文成都心里又狠狠的画了几个圈圈，将军真是表情帝啊，面无表情都能让人感觉到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过你既然在白绢上打草稿，那看来对作画也不是十拿九稳吧。”成都说着将绢布扔回了柳水的怀里。

“成龙，说不定今天带她去才会让你真正的掩面扫地。”将军又扎了一记软刀子这才背着手当先出了院子，宇文成龙看着脸色泛黑的柳水虽然想安慰几句，但是被大哥说的他自己也没了自信随后便追了出去。

柳水忍住去墙角画圈圈的冲动，她虽然确如成都说的没多少信心，但是没想到还没入场就被自己的队友先泻了真气。这时田氏走上来帮柳水盖好箱子说道：“大公子就是这个脾气，他嘴硬心软时间长你就习惯了。”这毛病习惯不了，老这样下去非得习惯性高血压不可！柳水心里吐槽着脸上却无奈得点了点头，随后一溜小跑的追了上去。

饮宴设在傍晚坊门关闭之前开始，因为是由贺若怀廓做东便没有选择在李靖的府邸设宴，一则是地方小，二则是如果结束的太晚也没有那么多的客房留宿。

饮宴的地点最后选择在了平康坊的集芳园里，因为这里是杨素七公子杨积善的生意，也算是肥水不留外人田了。贺若怀廓的手笔很大，他将整个集芳园都包了下来，今晚只伺候来饮宴的贵宾。

催行的鼓声刚刚响起，李靖便带着十二个女乐最先到了，他作为名义上的邀请人跟贺若怀廓一起站在大门口迎接客人。

这次请的人并不多，也大都是年纪较轻的世家子弟，接下来到的是礼部尚书牛弘的两个儿子牛方裕和牛方智，二人送上贺礼便由怀廓引进了大堂。之后到的是李靖的表哥上国祝韩擒虎的儿子寿光县公韩世谔。

杨积善作为集芳园的幕后老板不方便露面，他便派了杨府的亲信封德彝前来代替出席，而最后到达的便是天宝将军跟宇文成龙了。

贺若怀廓站在门口看着成都翻身下马，而就在他身后的马车里，一个秀美绝丽的身影也提着裙摆走了下来，柳水因为坐在马车里所以并未带着涅罗，她只抬眼扫了下门口迎接的二人便垂头躲在了宇文成龙的身后。

柳水今天最怕的就是会碰到柳如水生前的熟人，但是此刻她却清楚的听见那个名为药师的英武男子跟成都介绍道：“这位便是宋国公的三公子贺若怀廓，今日庆功宴便是怀廓兄特意为在下准备的。”

一听是贺若弼家的人宇文成都心里顿时生起了一丝疑窦，不过他脸上并未表现出什么，久仰幸会的寒暄了几句客人已经来齐便一同进大厅入座了。

几人走入大厅时贺若怀廓装作客气的落后了几步，瞥见柳水也在暗地里看他顿时冲柳水点了点头，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待饮宴中好借机见面。

柳水此刻心里却是在暗暗叫苦，看来这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便是柳如水生前的男朋友了，自己虽然顶着如水的皮囊但是馅料全换了啊，看样子这个男人对如水还没有死心，那自己该怎么办，是安分守己还是借他来帮助自己逃跑呢。

还没等柳水捋顺思路，饮宴已经开始，韩世谔跟李靖是主人坐在北边的首席上，东西对坐的是宇文兄弟跟牛家兄弟。贺若怀廓虽然是出钱的但是他没有官职便只是跟封德彝坐在最下手的南边。

古代饮宴讲究先吃饭后喝酒，佳肴摆上每个人面前的条案，集芳园的歌舞乐师也先行表演了起来，柳水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列席的，她跟十二女乐一起被带到偏厅用饭，集芳园的人柳水其实只认识红姨、阿四跟枣儿三个，红姨一直没有露面，阿四也只是远远的看见了一眼，不知道枣儿去哪了，柳水心里想着就在上菜的婢女里看见了枣儿瘦小的身影。

偏厅的晚膳自然不能跟前厅相比，每个女乐只有一荤一素两个菜盘，只见枣儿端着一个托盘低头来到了柳水的跟前，她在跪下放菜的时候才抬起头，一照面眼睛便湿润了。

“姑娘，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我想你想的好苦啊。”柳水有些愧疚的看着枣儿憔悴的小脸含糊其词道：“这件事一言难尽，我走了以后你受苦了吧？”

枣儿点点头：“红姨寻不见你就拿我出气，幸好昨日将军府的人来了，要不我现在还在伙房打杂呢。”

“昨日将军府的人来过？”柳水好奇的问道。

“恩，一个大娘来给姑娘你赎身，卖身契当场便拿走了。红姨不知要了多少的赎身钱，那个大娘连价都没还便答应了。”

柳水知道枣儿说的大娘肯定就是田姨了，卖身契赎回来都没告诉她，肯定是这个宇文成都的主意，那么大的将军心眼却比针鼻还小，不就是睡了他一晚上至于吗。

“姑娘，贺若公子让我告诉你，一会酒宴的时候找机会在假山那边见面，他会帮你的。”枣儿见其他的婢女都起身离开了，便也拿起托盘转身走了了。

柳水可是有些慌了神，这个贺若怀廓的脾气秉性自己一无所知，他和柳如水恋爱的时间应该不断，跟他见面被拆穿风险明显增高啊，但是现在这个人是她逃出宇文府的唯一机会，简单的敷衍几句应该能行吧，之前不是也瞒过了枣儿她们么，柳水心里纠结着，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见还是不见这是个问题。

柳水随便对付了几口便打量起对面的十二个美女来，她们都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肩上披着紫色的忍东卷叶纹披帛，只有一个女子身着一袭红裙，裙摆上刺绣着火焰花纹，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朵玫瑰，美艳性感。

这个人应该就是红拂女了吧，这时那个红裙的女子也向柳水的方向看来，她的长相美艳，双眉之间也点画了火焰的图型，看人家那气势，柳水的自信顿时又流逝了几分，她向红拂女礼貌的点了点头，那女子看了看她随后便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不一会前厅的饮宴进入了敬酒阶段，柳水被叫了出去跪坐在宇文成都的身侧为其斟酒，除了贺若怀廓所在的方向不敢看，柳水时不时的抬头打量着宴席间的众人。

宇文成都对面坐着的两人容貌颇为相似，都是白面书生类型的文官，而上首坐正在与天宝将军讨论战役的是个英武阳光的年轻人。

他身型魁伟，浓密的眉毛下一双朗目锐利明亮，不同于宇文成都冷酷的薄唇，这个男子的嘴唇厚实加上唇上的两撇胡须，虽然看起来不到而立之年但是却给人稳重可靠之感觉。听众人叫他药师，又提到红拂女，柳水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李靖啊。

得知了这个人是李靖柳水便难免多看他几眼，赫赫有名的唐朝名将，连名字都被后来的西游记神话了，看来果然年纪轻轻便有过人之处。

李靖好像感受到了柳水的目光，他偏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白衣女子，随后便微微的点头一笑。就着一笑柳水顿时对他的好感度提升了百分之五十，可能是最近被宇文成都嫌弃的，柳水都觉得自己对男人的标准降低到了一个峡谷。

坐在下首的贺若怀廓虽然也在寒暄敬酒，但是他的眼神却一直在柳水的身边飘忽，看她乖巧温顺的不时给那个男人斟酒，怀廓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入朝为官了。

挡在他跟如水之间的男子高大冷峻，他比自己年轻比自己英俊，更有比自己高贵的官位和特权，但是这个男人是不会给如水幸福的，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镇殿雕塑，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贺若怀廓心里暗暗的不忿着，这时只听李靖拍了拍手，集芳园的乐师退下，一阵悠扬的笛子声响起，十一个手持各种乐器的黄衣女子如仙姑一般的飘然而入。

柳水只听着这个曲子耳熟，但是却叫不上名来，再看周围的几个男人全都是瞪大了眼睛，因为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这些黄衣女子都胜上过刚才的舞妓一筹。

十一个黄衣女乐如行云流水般的变换着队形，忽然琵琶声拔高，一抹红云出在如花瓣般的黄色裙摆之中，她像万花丛中的牡丹，蓦然绽放顿时让四周的伴舞都黯然失色。

红拂女轻甩手中的浮沉，飘散的丝绦浮动在她桃花般娇艳的唇边，眉眼如丝，像是在对所有人传情，连柳水这样的女人都有些色授魂与，但是在场的却有两个人依旧保持着平常心，一个便是心思全在柳水身上的贺若怀廓，一个便是宇文成都。

“魅惑之术尔。”听见熟悉的嘲弄语气，柳水不禁转头看向宇文成都，如果不是柳水见过他为了玉郡主有多么的疯狂，她一定会以为这个男人是龙阳之好。只见他微微扬起的侧脸上挂着一丝冷笑，从这个角度柳水第一次发现原来将军的鼻梁竟然那么挺直，尤其是呼应着眉尾的鬓角，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几何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