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征转头。
是个老人,很老了,坐在轮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纪念章。头发全白,稀疏,但梳得很整齐。脸上布满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锐利,清澈,像能看透一切。
“我……”林征顿了顿,“我在看名字。”
“看名字?”老人问,“看名字做什么?”
“想记住。”林征说,“想让他们……不只是数字。”
老人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推我出去吧。这儿太闷了,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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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馆后面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银杏树。四月的银杏刚抽出新叶,嫩绿色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玉。
老人让林征推他到一棵最大的银杏树下。
树下有个石凳。
“坐吧。”老人说。
林征坐下。
老人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这是什么?”林征问。
“名册。”老人说,“我父亲留下的。”
他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能看出岁月的颤抖。
王德福,男,48岁,卖烧饼的,住中华门西街
赵翠花,女,29岁,织布女工,有两个孩子
陈小宝,男,6岁,喜欢踢毽子
……
每一页都是名字。
每一页都是人生。
“这是我父亲记的。”老人缓缓开口,“1937年,他在金陵大学教书。南京沦陷前,学校让教职工撤离,我父亲没走。他说:‘我是教历史的,我得留下来,把历史记下来。’”
林征屏住呼吸。
“他躲在城南的一个地窖里,躲了四十多天。”老人继续说,“每天夜里,等鬼子睡了,他就偷偷出来,去那些被烧毁的房子里,看还有没有人活着。如果发现尸体,他就把名字记下来。”
“怎么……知道名字?”林征问。
“看门牌,看遗物,看邻居的证言。”老人说,“有时候能找到身份证件,有时候只能问还活着的人。问一个,记一个。”
他翻到某一页。
上面写着:
无名女,约18岁,穿红棉袄,死在中山路路口
无名童,约3岁,手里攥着半个烧饼
无名老者,约70岁,眼睛被刺刀捅瞎
无名。
还是有无名。
“我父亲记了六百三十二个名字。”老人说,“但这只是……沧海一粟。”
他抬起头,看着林征:
“你知道六百三十二和三十万的区别吗?”
林征摇头。
“区别就是,”老人一字一句地说,“六百三十二,你能想象。你能想象六百三十二个人站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但三十万……三十万就是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人的想象能力。”
林征感到胸口闷得难受。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