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一家人一起吃饭已经是过年的事了,怪不得很多人说,自从上了大学,从此家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
估计是囿于从小的生长环境,自小对家的概念就很淡薄,而当我开始认真观察周边的世界时,爸妈就离婚了,此后的岁月里记忆里家中总是冷冷清清,慢慢的也习惯了这种冷冷清清。
但自从陈昊和他爸搬进我家跟我们合住开始,原本总是弥漫着烧香味道的清冷的家逐渐地也有了生气。总是一副凄风惨雨的母亲的脸也似雨过天晴般,笑容多了很多。看在我眼里,虽然总有点不是滋味,但做儿子的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饭桌上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每个人都在埋头吃饭,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悠然地散发出白光。以前我总觉得这白光很违和,但落到此时,却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
“明天开始小空你就得叫你陈叔做爸了知道吗?”吃到一半,老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陈爸爸一听,手上动作一僵。
“没关系没关系,怎么习惯怎么来,叫陈叔也挺好。”陈爸赶紧出声,眉目间是与他近五十岁的年龄不符的尴尬。
我嘴里嚼着饭,不在意地说道:“现在叫也无所谓,爸,以后我妈就交给你了。”
像是被震惊到,陈爸爸半张着嘴,却啥也没说出来。
“妈,我爸以后就交给你了。”陈昊这小子也特别懂得看眼色,在微妙的时刻将这句话轻轻丢了出来,瞬间,我妈的眼眶就红了一圈。
陈昊跟我妈处的好,我跟陈爸处的好,所以对两个家长其实都颇为认可,而且如果改变一下称呼能让他们那么高兴的话,做晚辈的也没必要去较什么真。
“会的,会的。”老妈点着头,声音哽咽。
我抬眼望过去,发现一滴眼泪自她的眼角轻轻滑落。顺着她被岁月侵蚀的脸庞,斜斜地落入斑白的头发间。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老妈已经在逐年老去。以前我怨她,厌她,到如今才慢慢意识到我也从未去了解过她的痛苦。我任性,我恣意,却没有认识到她的身不由己。
“话说回来,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这两个人一个在银行,一个在酒店,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是怎么好上的?
“也是,在之前都没什么迹象。”陈昊也附和道。
陈爸爸干咳了几声,面容显得非常尴尬,倒是老妈一副从容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柔声说道:“还是我来说吧。”
老妈说在认识我亲爹前,她就已经认识了陈爸。两人皆为知识分子,受政治运动的波及下乡当知青。她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很多人追,其中就包括陈爸。
陈爸虽然长得不算很出色,但性格很好,沉稳冷静,没事就捧着一本书看,对被众星捧月的老妈也是目不斜视,却因此而得到了老妈的注意。性格活泼的老妈没事就凑到陈爸面前,慢慢的,两人相爱了。所以事实上,陈爸是我妈的初恋。
但事情的发展并非如常人所想,拆散两人的并非持反对意见的家里人,因为在家里人都还不知情的情况下,老妈就选择跟陈爸分手,与当时在当地颇有影响力的领导的儿子,也就是我爸好上了。
放到现在来说,这是个典型的女子爱慕虚荣抛弃贫穷前男友投奔高富帅的故事。
政治运动结束,知青们纷纷返城,母亲因为我亲爹留了下来,并在不久后结婚,而心灰意冷的陈爸回到城市。他认识了陈昊他妈,没多久两人也结婚了,只不过在失败的初恋的阴影下陈爸的心理发生了扭曲,打从内心里觉得女人就是一种物质生物,在各种争吵后,终于离婚收场。
而我妈虽然过上了所谓的好日子,但婚后我爸私生活依旧混乱,两人最后也落得个离婚的场面。
就在这两人都开始自暴自弃时,当我还在读高一,当时的一个知青开始各种牵头连线要搞聚会。就在这次聚会中这两人在时隔多年后再次相遇。
两人初一见面情况颇为尴尬。陈爸心有怨恨和不屑,老妈心有愧疚和不安,虽然其他朋友有意撮合两人,但那种别扭怎么都消除不了。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不欢而散。
可当两人各回各家后却发现对彼此念念不忘。出于内心的渴望,最终陈爸还是选择迈出第一步,接着两人就似干柴碰上烈火,瞬间发出耀眼的火光。
在听完我妈平静的叙述后,我只简单地问了句:“陈叔,你为什么还要吃回头草?”
老妈面容一滞,一时只剩下呼吸声。
但陈爸却微微一笑,没有尴尬,像是早有所料,而看着老妈的眼睛里除却温柔外,却依稀还能看见几许沧桑和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