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撕裂了西伯利亚十月的寒风,军用米-8直升机像一头钢铁巨兽,气势汹汹地降落在苏尔古特市临时清理出的雪地上。
舱门滑开,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粒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原油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猛地灌了进来。
王潇第一个好奇地探出头,她还是头回来这座位于鄂毕河畔,因秋明油田的开发而崛起,仅有三十年历史的新城。
西伯利亚冬天总是来的比别处更早一些。
莫斯科的农场才刚完成秋收呢,这里已经是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大雪纷纷扬扬。
看来在这里建农场,农作物的选择要更谨慎些。
远处,炼油厂高耸的裂化塔和燃烧的火炬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粗大的管道如同巨蟒盘踞大地,喷吐着蒸汽和隐约可见的烟尘。
那震耳欲聋的啸叫声,是工业巨兽的呼吸。
一种原始、粗粝、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工业暴力美学扑面而来,冰冷而壮阔。
“真美!”王潇由衷地赞叹,声音被疾风削去了一半,“充满了力量的美!”
“什么?”普诺宁跟在她的身后踏出机舱,厚重的军靴深深陷入混合着油污的黑雪中,发出令人不快的咯吱声。
他怀疑她是在嘲讽。
因为他们低头看到的是满地油污和落雪混在一起,形成的黑灰相间的肮脏雪泥。
抬头可见的则是足有30米高生锈钢铁管廊横穿市区,蒸汽阀门定时喷发出来的,难看且带有怪味的黄烟。
伊万诺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王说真美,看!这是工业才能铸造出的极致美学。”
普诺宁已经懒得再理会这两个眼神不好的家伙,他脱下手套,矜持地朝匆匆迎前来的苏尔古特地方税务警察负责人伸出手:“你好,辛苦你们了。”
税警少校克列沃谢夫简直受宠若惊。
这位年纪比他还小一岁的上司,眼下可以说是整个税警系统的偶像。
他不仅指挥内务部特别行动队,接二连三在车臣战场上完成了斩首行动,逼得车臣部队声势日益衰减;他还干脆利落地全歼了挟持莫斯科集装箱市场的非法武装,根本没有给车臣人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如此铁血无情的大人物,明明是在搞突然袭击,现在又对着他和蔼可亲,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咧着嘴巴强调:“不辛苦,少将先生,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紧紧贴着普诺宁的伊万诺夫和王潇身上,就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
伊万诺夫刚要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普诺宁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主动向下属介绍:“哦,他们是搭便机的商人,不用管他们。”
在俄罗斯,总统的211特别飞行大队,没有飞行任务的时候,都要去给商人们运货来保证飞行时长和赚取油费以及飞机保养费。
更何况是税警队伍呢。
顺手挣个油费,再正常不过。
克列沃谢夫少校的笑容瞬间冷淡下来,变脸速度堪比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
王潇和伊万诺夫顾不上腹诽这老兄的现实,先大惊失色。
开什么玩笑?他们乖乖掏一亿美金,直接原因不就是指望这趟苏尔古特之行能紧紧抱住税警少将的大腿吗?
“弗拉米基尔!”王潇嗔怪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笑容满面地朝克列沃谢夫伸出手,“您好,先生。”
克列沃谢夫少校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握住了王潇的手。
他的年纪注定了他从小接受的是最纯正的苏联教育,而苏联的教育又锻造了他面对女士必须要保持绅士风度的最基础礼仪。
无视一位女士伸出的手?那完全不符合他的教养。
可他这一伸手吧,话语权就直接交到了王潇手里。
后者笑容可掬,相当自来熟地跟他打听:“克列沃夫少校,请问在苏尔古特,哪里能买到最地道的特产?”
普诺宁皱起了眉毛,不耐烦地打断她:“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去,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王潇瞪大眼睛,连连摇头,十分不赞同的模样:“弗拉米基尔,您是一位优秀的税警少将,但恕我直言,您真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们难得来一趟苏尔古特,难道不给我的莉迪亚姐姐还有托尼亚侄子和列娜侄女带点特产当礼物吗?”
“就是!”伊万诺夫不失时机地上前,煞有介事地跟着指责他,“你眼中只有工作,太忽略家庭了。”
普诺宁叫他两人给气了个倒仰。
这两个混账东西!就是在故意强调他们之间关系亲密。
可是普诺宁又不想顶着大雪,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个没完——
他要脸!
所以他只能冷着脸,训斥了一声:“行了,老实干你们的事情去!废话真多。”
王潇笑嘻嘻,又亲昵地叮嘱克列沃谢夫:“少校先生,您可不能带着您的上司去奇奇怪怪的地方。弗拉米基尔,我们会替莉迪亚姐姐看紧你的。”
普诺宁额头上的青筋都要跳起来了,忍无可忍:“你俩既然不想在苏瓦古特待着,马上给我滚回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