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克林姆林宫的总统办公室之前,伊万诺夫系好了围巾,又回过头,犹豫了下才开口:“先生,我知道我非常冒昧,但还是请您克制,少喝酒。因为您的身体不仅属于你自己,也属于整个俄罗斯。”
总统的酒意似乎上头了,他靠着座椅,说话都大舌头:“俄罗斯真的需要我吗?”
“当然。”伊万诺夫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愣了下。旋即他又反应过来,继续往下说,“俄罗斯需要您,俄罗斯禁不起再动乱了。”
话说出口后,他坦然了。
没错,瘫坐在椅子上醉醺醺的总统甚至谈不上是一位合格的国家元首。
或者更客观点儿讲,他连最起码的体面都无法保证。
今年8月31号,他在柏林参加德军撤军纪念活动时,还喝醉了,抓住乐队指挥的指挥棒,试图指挥乐队演奏。
电视信号将这一幕传到了世界各地。
也就是说,他们的总统在全球出了个大洋相。
伊万诺夫都觉得丢人。
但是,现在的俄罗斯真的不能再陷入混乱了。倒下的巨人哪怕苟延残喘,也胜过于四分五裂。
就像糟糕的秩序胜过于没秩序。
醉酒的总统已经睡着了,发出了响亮的鼾声。办公室里弥漫的是酒味。
窗外的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并且还在下。
雪花沉默地看着窗内的一切,仿佛一扇窗隔出了两个世界。
又像是硬币的两面,谁也无法分离谁。
伊万诺夫静悄悄地出了房间,走下克里姆林宫的台阶。
地上的积雪早不复降临时的圣洁模样——车辙与脚印交错成斑驳的灰黑色纹路,融雪混着泥污,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油光;一如库兹涅茨克钢铁厂漫天的灰烬。
但新雪哪怕看到了这一切,却依然以近乎虔诚的姿态,簌簌地扑向地面,覆盖住残损污浊的痕迹。
狼狈不堪的泥泞、凌乱的烟头、以及污黑的车辙和脚印,渐渐被蓬松的雪白吞噬,如同给蒙尘的镜面重新镀上银边。
可惜这一切并不长久,车子呼啸而过,行人小心留下脚印,新雪再度被污染,肮脏不堪,周而复始。
唯有红场的洋葱头屋顶上,和宫墙阴影处堆积出的蓬松的雪棱,独立于普通人触碰不到的世界,才得以近乎于圣洁的姿态,矜贵地保持着雪白的体面。
伊万诺夫看了看脚下的黑雪,又看了一眼克里姆林宫的屋顶,沉默地上了他的高级防弹轿车。
司机问了他两遍,他才回答:“去集装箱市场。”
为什么呢?因为这个点儿,王潇在集装箱市场。
天冷了,大雪纷飞,集装箱市场新盖的医院防冻措施做的到位吗?她总得看看吧。
医院里到处都是人。
现在的莫斯科有两套医疗系统。
一套是给像王潇他们一样的有钱人用的,只要他们需要,他们掏出的卢布和美金能够保证,他们随时能够得到最优质的医疗资源。
另一套是给穷人用的,掏不出昂贵的护理费,就意味着得完全依靠莫斯科医疗保健系统,一日复一日地等下去。
因为医院的病床数量有限,从苏联解体到现在,政府没有为医院增加一张新的床位。
所以新盖的集装箱医院,对市场里的商户和顾客,和周边地区的穷人来说,都是救命的稻草,在这个寒冷的莫斯科的冬天,给了他们单薄又温暖的慰藉。
伊万诺夫走进的就是这样一家医院。
单薄的铁皮能够阻挡多少风雪的寒冷呢?更多的温暖应该是来自于人们呼出的热气,和挤挤挨挨的人群散发的体温吧。
有金发碧眼的斯拉夫人,黑眼睛黑头发的东方人,也有深色皮肤的车臣人和阿拉伯人。
他们呼出的都是温暖的二氧化碳,散发的都是三十七度的体温。
王潇看着伊万诺夫朝自己走过来,肩膀和头上顶着雪花,简直成了圣诞老人。
她是真无奈了,大哥,你进门不知道抖一抖身上的雪吗?
外面冷,无所谓。
屋子里暖气一熏,雪会融化的呀。
她示意伊万诺夫低下头,拍掉他身上的雪。
伊万诺夫因为低头弯腰,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总统不肯批电视台,要求我先让大家忘了克里姆林宫在车臣的失败。”
王潇一边给他拍雪,一边听他说完事情原委,然后轻描淡写:“只是让大家暂时忘了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