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别看这王胖子平日总是一副人贫嘴损吊儿郎当不正不经的地痞流氓样,人外糙里不糙:讲义气和值得信赖不提,咱胖爷甚至连看待人情世故都比一般人来得通透。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马甩掉嬉笑的嘴脸,坐回座位正色道:“放屁!谁他娘的这么说你了?那小娘们儿?你跟哥说那小蹄子哪班的,老子找她理论去!爷可不会放任兄弟这么被欺负!”
无力吐槽王胖子口中逐渐攀升的辈分,吴邪冲他摆手:“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的问题,只是刚好想起来罢了。”
王胖子闻言眯着眼看了看他,摸摸下巴道:“你说你,看外表是一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要长相有长相,要身高有身高,性格好不说,家里还有钱,你问出这种问题到底是存心恶心我呢,还是单纯就想听我说点这样恶心的话夸你?”
“我不是……”
“我知道!”王胖子点头打断吴邪的话,表示不需要解释,“像你这种在外人看来条件很好的人问出这种问题,原因只能有一个——缺乏自信。”
看吴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王胖子就伸出右手食指在课桌上边点边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明显是在内心深处对自我要求过高,而实际生活中又无法到达自己所期望的高度,所以在潜意识里不自觉地不断放大自己的缺点、无视自己的优点,典型是对自我的认识有偏差。”
吴邪低头沉思片刻,觉得胖子说得很有道理。他本就是个伶俐的,在这番开导下心里立即宽慰许多,还有精力腹诽:听这不着调的死胖子一本正经大谈心理学完全是从CCTV14跳转到CCTV9的即视感。收了收思绪,吴邪抬眼斟酌着问道:“那你觉得……我跟我女神还有希望吗?我今天在她面前表现得很糟糕,她都懒得理我……肯定是讨厌我了……”
“啧,你没看那小说里能走到一起的男女主角,最开始都看彼此不顺眼吗?”王胖子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就好好把小心肝儿放回肚子里吧!退一万步讲,情况就算再糟糕也还有我做你的坚强后盾呢,只要老子一出手,无论多么贞洁刚烈的妞也只剩束手就擒的份!”
怎么听着那么像采花大盗的口气。吴邪撇撇嘴:“那我们可得先说好,你帮忙的时候绝对不能对我女神有任何非分之想!”
“一定一定,对兄弟媳妇下手哪儿是人干的事!”王胖子敷衍地竖起两个手掌在胸前晃晃。
吴邪不满道:“你他妈正经点儿成么?!主要是我女神实在太漂亮,老子怕你见了把持不住。”
“你他娘的还真别吊我胃口!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老子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没见过?不照样裸奔这么多年!还能在你家小龙女的阴沟里翻了船不成!”王胖子一脸不屑,“你赶紧说!她到底叫什么名儿,哪个班的?没道理学校转来这么个大美女老子不知道啊……”
“你他妈才是阴沟!不许侮辱我女神!”吴邪怒骂,照着王胖子的屁股就是一脚。言及张起灵,他瞬间换了一副脸色,声音也温柔许多:“不是新转来的,她一直在我们学校,跟小花一个班。”
王胖子胡乱拍拍裤子,嘴角抽了抽,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特奥一还有黑发雪肤的小龙女?”
“嗯。”吴邪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听小花的意思,她好像在学校里很有名,应该会有很多人追,也不知道能不能看上我……对了,她的名字也很好听……”
“等等!你先别说!让我想想!”
王胖子牢牢抓住心里的违和感,四下一合计,灵光突然闪过大脑。他恍然大悟般露出个甚为诡谲的笑容,往后靠在课桌上,掰着手指缓缓道:“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女神短发、皮肤白、眼睛黑、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对吧?”
点头。
“然后呢……学校里很多人知道她,她又跟粉红人妖同班……”王胖子故作为难地皱眉啧了一声,“这可不好猜啊……她是不是不爱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点头点头。
“那……她是不是姓张?”
点头点头点头。
“是不是叫……张、起、灵?”
眼看着吴邪的表情逐渐由惊讶变为崇拜,王胖子伸手拦住他想继续朝下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天真,你也跟我说句老实话,你是不是取向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什么取向?”
吴邪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自然对王胖子的揶揄反应不过来。他微皱着眉看向拍桌狂笑的王胖子,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倒真有些天真。那王胖子越笑越夸张,断断续续道:“老子跟你同桌也两年了,还真没想到你爱吃胡萝卜……你小子,隐藏得可够深啊!”
胡萝卜?不知怎么,这个关键词竟让吴邪回想起张起灵清清冷冷的声音来,记忆里那把声音很是好听,但听在吴邪的耳朵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一种之前被他下意识忽视的怪异……
面上的平静逐渐开始瓦解,吴邪的一张脸由红转白没了个定色,哆嗦着嘴唇道:“你……你是说……张张张——她……他是——”
张起灵他是个男的?!!!
王胖子揉揉笑痛的肚皮促狭道:“你说呢?”
张起灵十四岁的时候还没长开,身材瘦小不说,连后来线条流畅的脸部轮廓也丝毫没有显露,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我见犹怜的小正太;至于被错认为姑娘嘛……
一言以蔽之,不过是个被上帝泼了一火车皮狗血的玩笑。
那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很久很久之后,每当吴老板回忆起初见宝贝小哥的心动时,都会满脸陶醉地以此开头——在讨厌的课间操开做之前,吴小邪同学哒哒哒如一只嗅到快乐的小狗,心情极好地从操场东面跑到西面,为的是去特奥一班寻找他的发小解小花,哦不,解雨臣同学转达周末家庭聚餐的具体事宜。或许是吴家小三爷那天跑步的姿势如进击的巨人般过于不雅,或许是他对着特奥二班的队伍大喊解雨臣名字显得太过傻缺,总而言之,一切就跟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似的,当小三爷因听见背后解雨臣无奈的叫声而回过头时,水灵灵如同一把嫩葱的张美人也正好向他望过来——
吴邪有点轻微近视,在当时太阳光的折射反射衍射散射下,隔着三四米,他愣是阴差阳错般把张小哥的面无表情看成了眉目含春。
那个年纪的孩子很多都没发育完全,第二性征不明显的女生大有人在,以至于看在早已超过175cm、眼睛近视的吴同学眼里,连170cm都没长过的、穿着安能辨我是雄雌款校服的张美人,活脱脱就是个温婉动人清丽脱俗的短发小龙女。
就那么一眼,吴邪的心被攫住,命运的红线也悄然和对方缠绕在了一起。他忘记了去找解雨臣的初衷,也忘记了上次班会上班主任陈寡妇关于“不做广播操就写检讨”的警告,任凭解小花大力摇晃他的肩膀,一双眼只呆愣愣地望着张美人。随着广播里“第八套广播体操”的响起,解雨臣无可奈何地一把将吴邪拉到自己身前,皱眉望着频频扭头仿佛丢了魂的发小,自己那套操也做得心不在焉。
要是长头发就更好了,吴邪有些遗憾地想。然而在第无数次偷瞄了张起灵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之后,他的脸颊忽然有些发热,心中翻腾的热血简直要将那单薄的胸膛烧穿:头发总可以长的,如果她不愿意,就是留一辈子短发也无所谓,我照样愿意为她铺上十里红妆。
做完广播操,解雨臣立马不耐烦地推了那不正常的发小一把:“回魂了!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没吃药?抽什么疯呢?”
“啊?”吴邪呆呆地望着他,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余光里张美人的细瘦背影上,舍不得移动分毫。
解雨臣在人群中大力拉住险些被挤倒的吴邪,没好气道:“啊屁啊,你来找我干嘛?”
“哦……哦!你家电话怎么打不通?我是来跟你说,我爸妈跟环叔这周末还是回不来,他们让我俩自己出去,爱吃什么吃什么……”吴邪被解雨臣拽着,不过晃神间张美人瘦小的身影就已湮没在了人潮中;当两只探照灯般的深棕色大眼好不容易再次捕捉到张美人的倩影,小三爷立马眼疾手快地指着张美人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又回不来,这都多少次了……干脆永远都不要回来得了……”解雨臣不高兴地嘀咕,顺着吴邪的视线望去,皱眉道,“你连他都不认识?”
“我又没病,认识还问你干嘛?”吴邪反问。
“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解雨臣积攒的不悦被吴邪的态度点燃,一脸嫌弃地望着他训斥道,“不好好学习!对学校的事也一无所知,你到底准备干什么……”
“行行行!你不告诉我我问别人去!我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家伙计,干嘛老教训我!”
吴邪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解雨臣的话,快走两步跟他拉开距离:这臭小花自小便完美扮演了“别人家孩子”的可恶角色,让吴邪吃了不少哑巴亏;不仅如此,他还仗着自己懂事早,经常端着一副长辈的姿态对吴邪进行说教,试图通过自己老太婆裹脚布般臭长的说辞,将“不争气”的发小“引回正道”。
“张起灵。”解雨臣向来是个能对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的人精,见吴邪生气便提高音量冲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他叫张起灵!”
张,起,灵。
真好听,吴邪笑得傻乎乎的。他头也不回地将右臂举到空中,冲解雨臣比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朝教室跑去,留解雨臣笑得无奈——对这个小孩心性的竹马,他还真是一点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