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邪追张起灵追得最迫切的那几年里,王胖子医师曾给他下过一纸诊断,名曰“夜长梦多恐惧症”。吴老板的具体症状为做事特别追求高效率和走捷径,生怕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一旦停止或有所喘息就会被人破坏——其实只要耐心朝前追溯几年就能发现,吴老板的这种恐惧早已在少年时期初现端倪。
自打那日被张美人的惊鸿一瞥勾了魂,吴家小三爷下定决心今生非她不娶;而为了避免被一干损友觑见芳容捷足先登,他将保密工作做得极好,不仅压抑着内心的澎湃对汹涌的悸动缄口不提,还亲自花费三天时间蹲守踩点,终是得以在最短时间内全面掌握张美人的行踪。
可怜色迷心窍的吴家小三爷完全丧失了判断能力,丝毫未能察觉,他眼里的张美人无论是走路姿态还是行为举止,完全没有一处像个女生:于是就有了今天中午蹲守表白的乌龙事件。多年以后王胖子拿这件事打趣吴邪时还不禁感叹他傻人有傻福,误打误撞还真给他寻着了真爱;最终升级为邪魅总裁并抱得美人归的人生大赢家吴总裁端出高冷装逼范儿但笑不语,下意识地望向坐在身边的张小哥,眼里肉麻兮兮的满是幸福。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看来上帝的恶作剧也不一定都是恶意的呢。
时间转回当下,王胖子望着吴邪那仿佛吃了一嘴苍蝇的憋屈样儿也不再火上浇油,憋笑憋得整张胖脸都有些扭曲,怪里怪气沉声道:“天真,我怎么说来着,早让你去配副眼镜你不听!你他妈现在哪儿是近视,完全就是瞎了!你到底用哪只眼睛看那张起灵像个女人的?”
张起灵当然不像女人。
来自蒙特利尔的学者有研究称,在一般情况下,人的大脑是根据嘴唇与皮肤的色差迅速在0.012秒内判断性别的,而在女性身上这种色差普遍比男性更为强烈和明显。张起灵从头到脚都白得跟个糯米团子似的,嘴唇与皮肤的色差自然较大——
所以谈及把张起灵错认成女生这件事情,如果硬要追究责任,还真不能全怪吴邪。当然了,这也怨不得人家张小哥,且不说肤白貌美不是他的错,早在两人曲曲折折经历十数年爱情长跑、吴老板把银白色的婚戒套在张美人细长白皙的无名指上之前,颇具慧根的吴老板就已深刻地体悟到:他家宝贝小哥永远是对的。
虽说心灵美远比外表美重要得多,可男人偏偏大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低级视觉动物:对他们来说外表和心灵的关系就如同中考与高考,连中考都通过不了的人当然不会有资格在六月七八号尽情挥洒脑细胞。在忽见美人心如鹿撞肾上腺素飙升多巴胺大量分泌的那时那刻,小三爷脑中哪可能有足够的运存去分析为毛那个“美女”会站在男生队里!他只觉呼吸一滞,连心跳都漏了半拍,仿若是那个遗忘抛弃了他十四年的熊孩子丘比特终于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并拿出积攒多年的金箭,BiuBiuBiu地一股脑全部射向了他。
“妈的……我说他看我的眼神怎么透着股嫌弃呢……”吴邪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他有选择困难的脑内系统终于决定了使用通红作为此时的肤色,呆滞片刻后突然倾身,大力抓住近旁看好戏的王胖子就是一通前后摇晃,“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万一这事传出去了可怎么办?!到时候整个学校的人都会以为我是兔儿爷了!我以后要怎么做人!!!我不爱吃胡萝卜!老子明明喜欢的是活蹦乱跳的大姑娘啊——!!!啊,不行,我必须得转学,我要离开这座城市,我要移民!”
“移你大爷,你能不在爷耳朵边儿嚎么!一惊一乍的!”王胖子皱眉,废了老大劲才从暴躁的吴邪手中重获自由,一边揉着被捏痛的肩膀一边幸灾乐祸,“这就叫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他越说越起劲,又作拭泪状道:“人家本是男儿身,又不是女娇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且慢,当初是哪个小白眼儿狼可着劲儿吊老子胃口还舍不得共享美女资源来着?我怎么突然记不清了……哟,瞧着您这张脸我总算是想起来了!可不就是您么——吴、小、三、爷!让你丫的自私!一个字送给你:该!”
“你他娘的连床前明月光出自哪首诗都搞不清楚,还他妈会背《窦娥冤》!”吴邪被他气得直笑,“少扯这些没用的jb蛋!指不定过两天你就见不到我了,还是赶紧趁现在真情流露一下的好。”
“绝对不是jb,我很久没想起你那二哥了。我的话都是有根据的,你们这种精虫上脑的小同志就是心浮气躁,不肯听人把话说完。”
“你二哥才是jb!你他妈才是同志!”吴邪怒骂。胖子只是笑了一声也不反驳:“说正经的,还记得我之前说你对自我的认知有偏差吗?你这人吧,有一点特不好,心思重,想得太多。”见吴邪没有反驳,王胖子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你啊,实在是太敏感了,活得太累。其实这件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很容易就能解决——你直接找到张起灵,跟人道个歉解释清楚,把情书要回来就完了。”
吴邪眨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胖子点头,“我不知道你是吃什么长大才形成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的,总他娘的爱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步想。虽说被人当成女人换哪个老爷们儿也不会高兴,但人也不至于拿个大喇叭到处宣传这事,更不会举刀追你三条大街。那张起灵看着又不像是个爱找麻烦的,你真诚点儿跟人道个歉,一准儿就原谅你了。万一的万一,如果他敢得理不饶人对你不依不饶——你的坚强后盾不还在呢嘛,老子再不济也不会任由外人在兄弟头上拉屎而坐视不理!”
得,这下又跳到CCTV8了。
听惯了王胖子满嘴跑火车,这突然的真情流露简直像是上一秒还拎着啤酒瓶子赤膊过街大唱《友情岁月》,下一秒就含泪躲在小房间里对日记本倾诉“书桓走的第一天,想他”。不过要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吴邪咬咬牙,再次望向王胖子的眼中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胖子……”
王胖子被吴邪太过灼热的眼神盯得发毛,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产生了强烈的预感,急忙阻止他道:“别!千万别说!兄弟之间说这些可就太生分了!”
王胖子不自在地抽了抽鼻子:为兄弟肝脑涂地两肋插刀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可突然被吴邪这么欲言又止地深情一望,他突然就有了种提刀屠龙拯救苍生的英雄成就感,连带着也被自己感动,生怕不能自制变得煽情娘炮起来。
不顾王胖子的拒绝,吴邪坚持道:“不,你听我说,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
算了,就放纵这么一次吧,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也没人规定只有娘炮才能说真心话。王胖子动情地颔首示意吴邪继续,止不住的开始胡思乱想,心说他这辈子认定了吴邪这个兄弟,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小三爷一句话,胖爷绝对万死不辞。
“胖子……”吴邪也以同样激动的眼神回望他,吐词清晰,“你他娘的最近是不是在背成语词典?”
“……”
“老子早就觉着你不对劲了,说话突然他妈一套一套的。”
“……”
“你要是背着我偷偷学习可太缺德了啊。”
“……”
“当初可是你说要采取消极抵抗政策,用‘死拖班级后腿’来恶心陈寡妇的,现在不会准备倒戈讨好她吧?”
这陈寡妇是吴邪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三十出头,长着一对永远睁不圆的恶毒三角眼,因时常摆出一副苦大仇深、全世界都欠她钱的寡妇脸得此诨名。她身为辛勤园丁从不按时松土浇水,肩负建设灵魂的重任却不用心设计画图,横竖看吴邪不顺眼,打压讽刺如一日三餐般规律正常,在小三爷本就敏感的心里留下了面积巨大的阴影。
“怎么可能!你这是对我人品的质疑和人格的侮辱!”王胖子狠狠将方才萌发出来的少女心扔在地上用力跺了两脚,无力继续这个话题,叹气道:“你别打岔,我们刚才明明是在说张起灵的事情。”吴邪霎时灰败下去的脸色让他心里舒坦平衡了许多,挑着两根粗粗的眉毛笑道:“我可听说他不怎么好相处,虽说不是小龙女,小龙人还是算的。”
我呸,还他妈小龙人,那张起灵是头上有犄角还是身后有尾巴?屁大点个人还能藏一身小秘密不成!吴邪现在一想到“张起灵”这三个字就头疼,见王胖子那态度更是来气,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别的不行,交朋友还是会的,您就甭操这个心了。”
王胖子知道吴邪现在一点就着,举手作投降状,识趣地闭了嘴。夏日的炎热能被教室里呼呼送着清凉的空调驱散,人类骨子里身处正午前后的困乏感却难以抵抗。他俩看离上课时间还早,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各自趴在桌上,没过多久就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