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徂暑,蝉声噪噪夏树苍苍,天空中大张着火伞,炎蒸欲毒人肠。杲杲的烈日透过碧翠的树叶间隙筛落下来,可以望见片片细碎的蓝天。道路两旁扶疏的香樟生机勃勃地伸展着枝干,形成面积巨大的荫蔽。阴影下的少年微低着头,额角沁出几滴薄汗,双臂因长时间上举而微微发颤,手心里紧紧攥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同、同学……这个给你。”
吱——吱————
午后的校园安静而干燥,一阵暖风吹过,鸣蝉顿时蓄满了气力,伴着少年口中温软平和的声调,不知疲倦地应和着夏天的交响。树叶在枝头同阳光嬉戏玩耍,欲拒还迎地尽情摇曳;沙沙的声响似是叶子的笑声,不绝如缕。清风虽然无力屠尽燥热,却信手卷起一片绿色的暗香,令人心旷神怡。
风止树静,吴邪的手臂已隐隐开始发酸,对面那人却仍未作出任何反应。终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紧张与期待,他偷偷抬眼,只见那人悄无声息地站定在几级台阶之外,沉默地俯视着自己。阳光同斑驳的树影相携,恣意流泻在那个黑发白肤的漂亮少年身上;光斑跳动回旋,仿佛踩着婀娜多姿的舞步,悄无声息地随着整个世界一起,沉寂于他深邃宁静的黑色眼眸里。
与对方异常活跃的下丘脑调节活动不同,另一位当事人张起灵心跳正常血压平稳,一张好看的脸上波澜不惊。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那个略带娇羞面泛潮红的傻大个,冷静而快速地将现下的诡异局面在脑内分析整理:他在楼梯上走得好好的,这人先是像只土拨鼠似的不知打哪个地洞里猛窜出来,接着就挡在路中央低头举臂递出一只淡粉色的信封——让他想不通的是,依他到目前为止总共14年的人生经验来看,这种粉色的信封里十有八九装的可都是情书。
一个紧张羞赧的男人+疑似情书的淡粉色信封+同样身为男人的自己=?
莫名其妙。
再次打量了对面那个明显比自己壮实好几圈的家伙几秒,张起灵很确定那人无论上下左右前后正反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带把儿的同性,心中疑惑愈渐加深。可那向来足以令他睥睨世事的思维能力偏偏任性了一把,在此刻义无反顾地选择擅离职守去看那花花世界,留它单纯的主人独自在这里不知所措。
留守主人张起灵不太熟悉这种无法掌控事态发展的感觉,他也并不喜欢,不由就轻拧眉头,抬脚继续走自己的路,不想却在经过那人身边时被一把抓住了胳膊——
“同学!我说我有东西给你!”
对于吴邪来说,张起灵的无视如同数九天里兜头淋下的一桶冰水,那人不经意的蹙眉也因此被扭曲成了最最嘲讽的嫌弃;随着那人脚步的离开,吴邪情窦初开的少男心也一点点被其眉心间的褶皱挤压得支离破碎,整颗脑袋都有些发蒙,他恨极了这种不被重视的感觉。
在怒气的驱使下,吴邪铁了心要把情书送到位:只见他浓黑的眉毛一缩,脸瞬间红了几个色度;他用右手紧攥对方莹白纤细的胳膊撒泼般大声嚷嚷,摆出一副你不收下信就别想走的架势,从丹田发出的加重语气更是在明确表示他现在很不高兴:表白这种事成了最好,不成也强求不来,尝试过好歹不会后悔——可你这一脸瞧不上的样子算是怎么个意思!难道小爷就有那么入不了你的眼吗?!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被表白人不知表白人苦!做这种事情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气好不好!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再差,好歹也是个有感情会难过的人,手都冲你举半天了,于情于理你也该吱一声再把人手里的东西接下来吧?你倒好,连屁都不放一个,简直欺人太甚!
张起灵生性淡漠,最不习惯与他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即使是这种程度的触碰也让他非常不自在;他面上平静没有显露半分异色,却不知怎么将那手臂前后一晃,非常轻易就挣脱了吴邪的桎梏,连眼角都不舍得留下一个,抬脚迈步直接朝下走——而那个高他一头的怪家伙见这人打定主意无视自己更是怒不可遏,不依不饶地快速伸出左手紧握那人手腕,右手则是使劲将信封朝他口袋里塞,边塞边絮絮叨叨地嘟囔:“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举半天了!好歹你也接下来看看啊!而且我写了好久的……”
张起灵从没遇到过这样死缠烂打的人,他无奈地抬手挡住吴邪的动作,回头直直望向那人,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起伏:“放手。”
撞了南墙就回头并不是小三爷的作风,到了黄河也绝不死心才是他的信条。吴邪右手暗暗使劲,却发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总是睡不醒的小东西力气大得惊人,甚至让吴家小三爷这么一个身强力壮的雄性生物在刹那间体会了一把蚍蜉撼树的无力感。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大脑已飞速运转几周,深棕色的大眼睛里精光一闪,毫无征兆地卸了手上的力道,同时将视线转向张起灵身后,一脸惊恐地大声喊道:“你们要干嘛?!!”
张起灵被吴邪唬住,下意识地回头,吴邪却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信封塞入张起灵书包侧袋,松开手撒丫子就朝台阶上跑。跑上十几级台阶后还不忘回头得意地冲人家做了个鬼脸,顺带补充道:“记得看啊!”话毕扭头,不想乐极生悲一脚踢在一级台阶正中,华丽丽地扑倒,身体多个部位都与水泥地进行了长达几秒钟的亲切友好交流。
几乎是扑地的同时吴邪就用双臂发力一撑,整个人弹簧般快速从地上弹跳起来,像是演练过无数遍般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滞;本来在张起灵的必经之路上蹲守半天就让他腿脚发麻,这么一摔更像是全身都要散了架。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吴邪压根没注意到身体的酸软疼痛,起身就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迈开了双腿,很快消失在张起灵的视野里。
好不容易跑得够远,慢下脚步后疼痛信号终于传递到吴邪的神经中枢,他龇牙看着蹭破了一大块皮的右手手掌,拖着钝痛的身体不太自然地走回了教室。同桌王胖子早已如等待投喂的王八般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而一见吴邪进门,他立马切换成一副菜场大妈讨论邻居家八卦时特有的兴奋嘴脸,未等吴邪落座就连声询问战况如何。
“怎么样?你家小龙女答应你没?是不是被咱小三爷随手甩出的一沓毛爷爷吓破了胆,回过神来就死活表示非君不嫁?不过看你这一瘸一拐的……别是太心急想直接来个全垒打结果挨揍了吧?”
方才光顾着跟人置气,吴邪还真就忘了此行的初衷,听了胖子的话他缓缓放下卷起的牛仔裤裤腿,意识到现在需要揉的不是他微肿的膝盖而是碎成渣的心。
烦躁地薅了薅头毛,冷静下来的吴邪开始为自己今天的二逼表现后悔不已:白没告就算了,跟人推搡拉扯打太极算是哪门子追女孩的手段?过度的反应、幼稚的行为,简直就像在女神面前跳了场可笑的大神!不过是睡里梦里那个绝世独立羽化登仙的小龙女突然被坐实本体是颗寡言少语冷心冷面的小辣椒罢了,哪里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明知道女孩子的脾气往往和漂亮程度成正比,自己还跟鬼上身似的非得去争那口二氧化碳,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差到了极点,搁谁谁还愿意再跟你扯上关系……
吴邪越想越觉心寒,而这种懊恼的情绪在想到张起灵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漂亮小脸时尤其强烈。完全没心思回应王胖子的揶揄,吴邪一把拍开胖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企图引起注意的肥手,沮丧地抱头趴在桌面上。
“怎么了天真?人没看上你?”王胖子推推他的肩膀,“是哪家的丫头啊心气这么高?”
吴邪作挺尸状没有答话,显然张起灵事件对他造成的打击非常之大。他打小便知道男人应该让着女人,自身又有个温和性子,今天却如同踩着屎般在第一次与女神单独相处的时候失了态。
吴邪是真的喜欢张女神,可当女神冷冷的目光扫来时,小三爷却被回忆的漩涡卷入,那并不算愉快的童年经历与面前的场景重合,让他深深被心上人眼中毫不遮掩的排斥与抗拒刺痛,而张起灵整个人散发出的压迫气场则让他产生了一种无论插上多么宽大强壮的翅膀也永远飞不近这人身边的自卑感,那种被明确告知”这件事情太高尚,你这种低俗的人一辈子也别想完成”的感觉太过屈辱挫败,足以让任何一个小心翼翼怀抱着希冀与热情的人遍体鳞伤。
我可能真的很差吧……
越想越想不开,越想不开越会去想。吴邪不愿敞开心扉,作为兄弟的王胖子却不会任由他把自己困死。当王胖子把“何必单恋一枝花”用天仙配的调子唱出口时,愁云惨淡的小三爷终于起尸般坐直了身子,额上顶着“闭嘴”两个大字,定定地望向他;王胖子被他那生无可恋的表情惊出一身白毛汗,厚实圆润的身躯忍不住往后缩了几缩:“我靠!你他娘的用这么饥渴的眼神望着我是想做什么?!咱们兄弟间感情再好老子也不能给你当老婆使!”
吴邪哪有心情跟他斗嘴,沉着脸问他道:“胖子,你老实跟我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差劲?是不是让人连看一眼都觉得特心烦,特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