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考时间的迫近,整个年级都沉默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在瞬间成长,选择在最后的时间里低下头静心做题;他们的内心深处有着美好的祈愿,希冀着,考前多做一道习题,中考时试卷上的分数就能多上一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与学生们焦头烂额的度日如年不同,在很多老师眼里,从“绿杨烟外晓寒轻”到“接天莲叶无穷碧”,似乎只需要一弹指顷。特奥一班的班主任姚老师趁众人自习时亲自发下一张张表格,突然就有了种阅尽天涯离别苦的惆怅——她跟班里的大部分学生都相处了整整三年,亲眼见证了许多瘦小的萝卜头一点点抽条成挺拔坚韧的白杨;然而中考过后,她就要和他们从日日相对,变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相见。
再三强调了表格的重要性和唯一性后,姚老师默默坐在讲台上,安静地望着同学们的发顶出神;等学生们都填完后,她又把表格一张张全部收上去,仔仔细细地一项项检查,生怕他们有任何漏填错填的地方——等看到王胖子那张时,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把人叫上讲台。
“这是什么?”姚老师扶额指着一栏问道,那一栏里要填写的是“性别”,王胖子却大大咧咧地写了个“汉子”。
王胖子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写的时候看岔了,把民族写到性别栏里去了……”
姚老师无奈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递给他道:“你啊,我就害怕你们哪个人给我出岔子!幸好我当时好说歹说硬是多找人要了一张,这表格本来真是没有多余的。”没有无休无止的责备,只有深深的关怀,这让王胖子瞬间有些怔愣,姚老师看着他呆愣的样子不禁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填?这次千万别填错了!”
他连连道谢地接过表格,认认真真填好又交到讲台上;因为陈寡妇,王胖子曾一度非常讨厌老师,现在却在姚老师身上感受到了温暖。
莫等闲,免得等到白了少年头,只能空悲切。
随着黑板左上方倒计时牌的日日更换,即使是周末吴邪跟王胖子也不休息,与张起灵约好在吴邪家一起复习功课;三个少年围坐在茶几旁边,仿佛回到了初二开始时两人决定发奋的日子。在张起灵的建议下,吴邪和王胖子做完作业后又把改错本上的错题重新做了一遍,王胖子突然心生感慨:“姚老师真是好啊。”
“怎么突然说这个?”吴邪抬头看他。
王胖子把表格的事情给两人仔细叙述了一遍,吴邪听完后直起身子,点点头道:“很早以前我就这么觉得了。我跟小哥一起打架那次,姚老师看到小哥问的第一句话是‘没受伤吧’,我却被陈寡妇骂了个狗血淋头。”说着他又看向张起灵:“小哥,你还记得么?”
张起灵从伊藤润二的《至死不渝的爱》里抬起头,想了想,轻轻摇了摇。
“小哥的记忆空间都拿去储存知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其他方面的记性一点都不好。”王胖子笑道。
“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要不是那次打架,恐怕我们跟小哥也不会走得这么近。”吴邪无意识地将手里的中性笔在桌上敲敲,望望张起灵,又把视线移向王胖子,“你想想,之前的我们,跟小哥一点交集都没有。”
“这可说不定。”王胖子晃晃脑袋笑道,“要我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没缘脱光了抱一起还得嫌对方毛糙。小哥跟咱有缘,不管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注定会走到一起,妥妥的。”
张起灵淡淡看了他俩一眼,不置一词,吴邪又道:“被你一说我突然想到,小哥还算是我们的老师呢。”
“那还真是。”王胖子道,“不过他没有给我们慈母般的关怀,反倒是让我有了种初为人父的焦虑感。”
“去你的。”吴邪笑着踹了他一脚,“对了,问你个跟学习有关的问题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叫杜甫‘老杜’,但很少有人叫李白‘老李’?”
“您这话题转换的还真够快,旋转跳跃的,您也停歇会儿啊。”王胖子调侃道,对于吴邪提出的问题,他倒是认真想了想,“杜甫比李白年纪大?”
“才不是,李白年纪比较大。”吴邪望向张起灵,“小哥也一起想想呗。”
既然是跟学习有关的问题,不是年龄就无关乎历史……那应该是跟风格之类的有关了,张起灵思索片刻道:“杜甫的诗词沉郁顿挫,总是忧国忧民显得比较苍老;李白豪放俊逸自然洒脱,显得比较年轻。”
吴邪望向张起灵的眼睛里瞬间闪烁出敬佩的光芒,慌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人家说李白从未老过,杜甫从未年轻过,就是小哥这个意思!”
“按你这么说,小哥应该是老张,你应该是小吴。”王胖子见吴邪狗腿的模样十分不爽,“早说是跟语文有关的我也能答出来嘛。”
吴邪瞅他一眼道:“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我不也没跟小哥说!人家怎么就答出来了?自己不够聪明、语文不够好就老实承认吧!”
“那你怎么不承认小哥在你眼里什么都比别人好?”王胖子忿忿地嘟囔道,“胖爷语文怎么不好了?我还知道锄禾日当午呢,我是锄禾,小哥是当午!”
张起灵没理王胖子,他低着头,重新看起了《至死不渝的爱》;吴邪偷眼瞧了瞧他,见当事人都没有反驳,只撇撇嘴没有发作,默默地拿出本新买的星火阅读理解做了起来。
十字路口的美少年真是可恶,不给别人希望也就罢了,何必让人爱上他又把人逼上绝路。
两人又做了会儿题,王胖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凑到张起灵身边看看他手里的漫画调笑道:“小哥,你可千万别去回答十字路口的爱情占卜,要是也被当成十字路口的黑衣美少年,害得万千少女丧命就不好了。”
“小哥就算去回答,也是给人带来幸福的白衣美少年!”吴邪说着望向张起灵,他想起了那个故事里的情节,不知哪根筋搭错,神经兮兮地问张起灵道,“请问,我的恋情会不会有结果呢?”
“噗——”王胖子咽下一半的水差点没喷出来,他巴巴儿地瞧着张起灵,坐等吴邪被无视后的吃瘪脸。
这个问题一般人都懒得回答,何况张起灵这种本就话少的主;可他毕竟正在看这本漫画,那些因为没得到肯定答案而惨死的少女们,多少让他有些忌讳。张起灵抬起眼,鬼使神差般瞟向吴邪,点点头淡淡答道:“会有结果的。”
“不是吧——!小哥你也准备改名叫天真了吗?!这么无聊的问题你也回答!!你不要这么惯着他好不好!”王胖子十分嫌弃他俩似的捂着双眼,“我不行了,你们赶紧领证去吧……我要被闪瞎了……”
“别胡说!你才领证!你不知道这几天过节,民政局没开门?”吴邪说罢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张起灵,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张起灵没有身着一袭白衣,但经现在和未来将要发生的无数事实证明,他确实是能够给人带来幸福的美少年。
纵使力拔山兮气盖世,也无法抵挡住时间的滚动之轮;时间就像紧攥在拳心里的流沙,不仅握不住,一不留神还会加快它从指缝间溜走的步伐。整个特奥一班,除了张起灵安之若素以外,其他人无一不是韦编三绝,他们脑内的那根弦时刻紧绷着,仿佛随时准备切换至作战状态,心理的疲惫远比生理更甚。
考试前夕,吴邪从习题堆里伸直了脖子,侧头小声道:“胖子,我有点紧张。”
“你成绩比我还好些,紧张个屁!”王胖子放下手里的单词本,“放心吧,咱们肯定都能考上的!区区一个中考而已,也值得你紧张。”他拿下巴指指前边打瞌睡的张起灵:“学学人小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
“我艹,小哥是一般人学得来的吗?”吴邪咬咬手里的中性笔,皱眉斟酌道,“我这几天脑子里有点乱……感觉现在的生活很不真实,好像做梦一样……不管是我们进了特奥一,还是现在在这里讨论能不能考上重点高中……都特别不真实……”
“当然不真实,”王胖子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你做的一个梦。”
“啊……?”
看见吴邪瞬间摆出一张苦瓜脸,王胖子好笑地在他脑袋上用力弹了个脑瓜崩:“把下巴给爷安上,我看你就是学傻了!”
吴邪捂着脑袋直抽气,前桌的霍玲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轻声叱道:“小声点儿成么?你们不学别人还要学呢!”
这伴随了他们整个初三生活的抱怨声,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了吧。想到这里,吴邪望向霍玲的眼中弥漫起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莫名情绪,盯得霍大小姐直发毛,小声嘟囔一句就转过了身。
第二天的考试进行得非常顺利,没有刁难,没有拔高,题目甚至比吴邪平时做的练习还要简单几分。吴邪考最后一门时提前十多分钟写完,他的座位靠窗,偏头可以看到大片蔚蓝的天空。
人生的第一场大型考试在炽热阳光的环抱中结束,吴邪平静地走出考场,没有惴惴不安,没有忐忑焦虑: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只需静静等待结果就好;因为他相信,他所关心的每一个人,在这场考试中都不会留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