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张起灵再次睡过了头。等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旷了早自习来到教室时,吴邪跟王胖子已经把座位都捂热乎了。解雨臣本想跟吴邪同桌,奈何王胖子死活不答应,两人还不知怎么说服了姚老师,愣是让他俩加塞坐在张起灵身后,惹得张起灵的同桌霍玲同学十分不满。看到他俩笑着跟张起灵打招呼而张起灵又有所回应后,霍大小姐更是不爽的眉间都能夹死苍蝇。
不过是两个靠走后门进特奥班的人,居然还有脸笑得出来!她不屑地想。
“小哥,又没吃饭呢吧。”吴邪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蜜豆面包跟一盒巧克力牛奶递过去,嘴里还婆婆妈妈地絮叨着,“跟你说了多少次早上不能不吃饭,怎么就记不住呢。”
霍玲刚想说张起灵不爱吃面包跟牛奶,就惊讶地看到张起灵淡定地接过,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又把吸管插进纸盒里浅浅地吸了一口。吴邪看霍玲一脸惊讶,想是她也碰过张起灵的钉子,好意解释道:“你是不是给过他肉松面包?小哥不吃葱的,也不喜欢牛奶的腥味。我用了好久才发现的。”
小女生的心思大家都懂,那么个外貌品行兼优的同桌一天在面前晃来晃去,想不喜欢都难。更何况霍玲本就生得漂亮,从小身边的异性便个个争着对她谄媚讨好,张起灵的视若无睹显得愈发出类拔萃。女人嫉妒起来管你是男是女,吴邪的解释听在霍大小姐耳朵里分明变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像是在宣告他与张起灵更熟、对张起灵更加了解一样。
“我靠!有奸情!我怎么不知道小哥不爱吃肉松面包!”王胖子叫道,“既然天真你如此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善解人意,小哥又不懂得照顾自己,你干脆嫁给他得了!”
他的调侃无异于火上浇油,令霍玲看向吴邪的眼神更加厌恶。张起灵从来没有身为当事人的自觉,只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面包,连咀嚼声都听不到。
吴邪看了看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在桌下踢了王胖子一脚,佯怒道:“滚你大爷的!要嫁也是小哥嫁我!他要是个女的我们早领证了,用得着你操心!”
霍玲闻言冷笑一声扭过头去,张起灵也淡淡看了吴邪一眼,让他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所幸王胖子及时救场,揶揄道:“那可不行!小哥要是女的,嫁给你不是糟蹋人家姑娘吗?!”
吴邪从没觉得王胖子的嗓音如此动听过,万分感激地打了他一下,接着道:“我怎么了?跟我怎么就是糟蹋了?我有那么差吗?”
“你这小同志,个人条件还是不错的。”王胖子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只是跟胖爷比起来还差得太远。”
“你?就你这天蓬下凡似的好个鬼!”
吴邪跟王胖子插班进特奥一的第一天是从嬉笑打闹中开始的,可惜那些温馨和谐只是假象,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特奥班的生活,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大约在两人转班一周之后的某个课间,王胖子从厕所回来时带着满脸大仇已报忍俊不禁的奇怪表情,一掌拍在正在看书的吴邪眼前,兴奋异常地大声嚷道:“真他娘的是报应!你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吴邪抬眼在王胖子脸上扫视一圈,拂开他的肥爪淡淡道:“困扰你多年的老便秘终于治好了?”
“滚蛋!你才便秘!老子一天拉几次,每次都无比顺畅!”
“有话说有屁憋着去走廊上放,谁他妈关心你的排泄情况!恶不恶心!”吴邪不耐烦地撇嘴,“没事就一边儿呆着去,老子看书呢。”
“跟陈寡妇有关的。”王胖子面向吴邪侧身坐下,“你不好奇?”
怎么可能不好奇。然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镇定,否则就会被王胖子吊足胃口。吴邪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不好奇。”
“艹,爹我今儿还非要告诉你不可!”王胖子一把扯过吴邪的书怒道,“我刚在厕所里碰到以前的同学,他跟我说陈寡妇被调去周围县里教小学一年级的体育课了!”
“我靠!这么爽!”吴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还真他妈是报应!不过我觉得还让她留在教育战线上实在太便宜她了,你这消息可靠吗?”
“那当然!胖爷的消息从来都可靠!现在七班的班主任是英语老师。”王胖子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冲吴邪挑挑眉,“说真的,这事跟你没关系?不是你三叔在背后操作?”
“调去教体育倒真像我三叔的主意。”吴邪笑答,想了想又很认真补充道,“应该不是,反正他没跟我说过。”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王胖子的大嗓门引来不少侧目,他俩的对话也因此让很多同学听了去,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更加笃定他俩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子弟,好感值更是从0跌为了负。
很多人的成绩跟心智发展都成正比,只是由于罩着“优等生”的光环,看起来有种人畜无害的样子罢了;吴邪很快意识到,他跟王胖子虽然人在特奥一坐着,却远没有被班上同学当作“自己人”。
那种感觉就像滴入清水里的食用油,无论再怎么努力晃动,二者也不可能融为一体。大家表面做得十分客气,脸上的笑意却抵达不了眼底;话语间阴阳怪气不说,还经常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一旦看到吴邪或王胖子靠近就立马作鸟兽散,不管是不是在说自己,这种做法都让人非常不舒服。
同辈压力(peer pressure)无处不在,成年人尚且无法抵御,青少年自然更容易受到它的影响。特奥一班的优等生们大都眼高于顶,本就极其排斥吴邪跟王胖子这两个并不优秀的插班生,时间一久,那些人更是连虚假的友善都懒得伪装——特别是当两人在转班后的各科考试中频频垫底、屡爆本班历史新低的时候,很多同学看向他们的眼神里,毫不遮掩地带着些若有似无的嫌弃;更有甚者,平日偶然在学校走廊与两人打了照面,连个正眼也不愿分给他们。
同学们表现出来的排斥与抗拒,让那两个原本活泼开朗的少年如同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努力想将自己灰黑色的身体缩到最小,在教室里说句话都会不自觉放低音量小心翼翼,生怕换来同学们厌恶般的皱眉。
他人发自内心的认可是金钱和武力都换不来的。吴邪跟王胖子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人,非常清楚那些优等生们不待见自己的原因,明白只有成绩上去了才能赢得大家的尊重,才能配得上特奥一教室里的这个座位,于是更加发奋学习。所幸抬头就能看见令人安心的张起灵,有任何问题都能及时请教;又有八面玲珑的解雨臣罩着,同学们虽然始终都不怎么热情,好歹没有出现过孤立排挤他俩的可怕局面——
这种情况直到上半学期快结束时才有所改善,因为在两人的不懈努力和张起灵的大力支持下,吴邪和王胖子逐渐摆脱了垫底拖后腿的命运,甚至还能在特奥一排名中上。
与此同时,吴、王两家的家长看着自家孩子越来越好的成绩乐得嘴都合不拢,吴家给予了吴邪丰厚的物质奖励,王家则给王小胖一天三顿不重样儿的做好吃的;同时,家长们也开始对“张起灵”三个字耳熟能详,知道自家孩子的这位新朋友不仅成绩优异、容貌出众而且乐于助人,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小哥人可好了。”王胖子右手拿着个大猪蹄,抹了把嘴上的油对王妈妈道,“就是不爱说话,要不我们仨都能组团说相声去了。”
寒假在众人的期盼中姗姗来迟。经过这么久的努力,吴邪跟王胖子早可以独立完成作业,但他们还是习惯在做作业时喊上张起灵一起,尽管那人往往在学期初始就将整学期的练习题做完——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拥有那种让人心安的魔力,仿佛单单只是知道他在身边,自己的智商都能飞跃似的。张起灵的寒假作业照例在放假前就已全部完成,在吴邪他们做作业的时候,他除了看小说漫画就是歪在沙发上打瞌睡。冬天是个容易长胖和犯懒的季节,张起灵没有长胖,睡得倒是一天长过一天,按胖子的说法:小哥这是要冬眠了。
吴邪的爸妈今年又回不来,他也不愿像解雨臣那样亲自飞到大洋彼岸去乞求不属于他的关爱和温暖。吴三省怕他孤单,特意喊他一起回长沙过年,不想被他以“课业负担重”为由拒绝。往年一个人过节是吴邪最讨厌的事情,孤单如斯,但他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从不应邀去朋友家分享他们的喜悦:别人家的团聚只会衬托得他更加形单影只——想必任何人都无法想象,这个平日看起来温和阳光的少年,常常在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一个人躲在被窝中偷偷哭泣。
今年的吴邪依旧害怕孤独,却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因为他的生命里出现了比孤独更让他在意的事情:他担心张起灵孤独。认识这么久,吴邪从未在张起灵家里看见过一张照片,对他家里的情况也一无所知;吴邪很担心自己走后张起灵只能孤零零的过完春节,所以执意留下陪他。
后来的情形证明,他担心的一点没错:如果不是有他在,张起灵又要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一个人过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