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早晨，天空中又开始下雪。北风一吹，雪花的尺寸也由原本的小巧精致变得粗犷豪放；原本就积雪未消的路面再一次被鹅毛大雪覆盖，晶莹剔透的雪花没多久就累积成了
厚厚的白色羊绒毛毯，将整个世界包裹得只余一片洁白。
三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坐在窗帘闭合的温暖室内看书，丝毫没有被外界的低温惊扰。直到吴邪起身解决生理问题，才从厕所的窗户里看到檐前飞落的片片琼花，屋外早已是漫天遍地的银装素裹，玉碾乾坤。
“又开始下雪了。”吴邪烧了壶热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坐下后先是往两人的杯里添了些，接着才将自己的茶水蓄满。
王胖子用力伸了个懒腰，又拿手揉揉酸涩的脖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还真是，下得好大。”
张起灵从手中的漫画里收回视线，顺着被拉开的窗户向外看了看，入眼一片白茫，似乎天地都被银色联系在了一起，这雪的确下得比前几日都大。张起灵双手捧起桌上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喝了一口，一股热流从舌尖传遍全身，整个人都热乎了起来。他正在看的是从吴邪书架上抽的一本《名侦探柯南》，书页里隐隐有股灰尘的味道，让人鼻子有些发痒。
“咱们等雪小点去楼下堆雪人吧！”王胖子重新拉上窗帘笑道，“小哥恐怕好几天都没出过这栋楼了。”
吴邪心说又不是小女生堆什么雪人，正准备埋汰他几句，就看到王胖子跟眼抽筋似的不停冲他打眼色，遂改口道：“是啊，雪下这么大不出去了玩玩太可惜了。”
张起灵从来没有在大雪天出去疯玩过，也没有被人邀请玩过雪，思虑片刻便点了点头。王小胖阴谋得逞般嘿嘿一笑，重新埋头于一道物理题。吴邪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问又怕张起灵听到，抓心挠肝地忍了一上午，直到吃完午饭跟王胖子两人在厨房洗碗时才有机会低声问道：“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王胖子瞅了瞅客厅，并没看见张起灵，估摸着他又冬眠去了，却仍旧用很轻的气音向吴邪耳语道：“等会儿咱俩骗小哥去堆雪人，然后趁他不注意从背后拿雪球砸他！”
“我靠！你也太没良心了吧！”吴邪向一旁侧侧身，躲开了王胖子在他耳边喷吐的热气，因惊讶将声音拔高了几度，又自觉地捂嘴小声道，“小哥怎么着你了你要砸他？”
“啧，说什么呢你！”王胖子不满地皱皱眉，“你不会连打雪仗都没听说过吧？”
吴邪把洗好的盘子全都放进橱柜里，翻了他一眼：“打雪仗你就说打雪仗，说什么堆雪人！还搞背后偷袭！有病啊你！”
王胖子擦了擦手，看吴邪的眼神带着点鄙视：“你觉得小哥跟人打过雪仗吗？就他那样儿，面瘫着一张小脸儿跟人拿雪球互扔，你不觉得惊悚？那样能玩儿的起来吗？”
吴邪在脑海里将王胖子描述的情形有所添加：三个人安静地站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沉默地团起雪球掷向身边的人——好像是不怎么有趣。
“那你下手轻点。”吴邪最终妥协道，“别伤了小哥。”
“放心吧，胖爷是那没分寸的人嘛！”
看着王胖子拍胸脯保证的认真样，吴邪撇撇嘴角暗自腹诽：你打老子的时候可从没显示出过分寸。
在生物钟的支配下，张起灵一个午觉能从中午睡到晚上五六点，两人当然不能等他自然醒，在下午三点半时就合力把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王胖子见张起灵坐起身总算松口气，可能是中午黄豆烧猪蹄吃太多，那口气竟大大咧咧地从后门溜达了出去；吴邪厌恶地捂住口鼻，王胖子正想说抱歉，肚子里忽然又一阵风起云涌——
“不行，我得先去趟厕所！你俩收拾好了在楼下等着，我一会儿就来！”王胖子开足马力边跑边说，还留下一串巨臭的尾气。
“臭死了！”吴邪屏住呼吸皱眉打开窗户，把上半身探出窗外，深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动作像极了勾引西门大官人的潘小娘子。
没睡饱的张小哥有些迷糊，磨磨蹭蹭半天总算把衣服穿好。吴邪关上窗后回身看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临出门前再仔细一看才发觉，那小东西居然只穿了个厚外套，小三爷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里面连棉都没有！
这张小哥确实是几天没出过楼门了，小区有供暖，每天除了在吴邪家就是在自己家，完全没有穿厚的必要。吴邪叹口气，认命地把人拉回卧室，找出自己的毛衣和羽绒服让张起灵换上，想想又拿出条羽绒棉裤给他。
大半年时间里张起灵长高不少，和吴邪身高的差距愈发小了，吴邪的衣服他倒也能撑得起来，只是略微肥大了些；羽绒棉裤的腰是松紧的，否则可能要另找皮带。
王胖子这个厕所上得时间挺久，张起灵跟吴邪在玄关处换鞋时他才摸着肚子走出来：“你们怎么还没走？”
“小哥衣服太薄了我带他换了一件。”吴邪看了看张起灵的鞋子，拿出双防水的登山靴递给他道，“穿我的吧，免得一会儿打湿了脚冷。”吴邪的脚比张起灵大两码，加双鞋垫再把鞋带系紧也能将就穿。
“天真，你怎么不给我也拿双鞋啊？我脚湿了也冷！”王胖子抗议道。
“得了吧，就你那汗脚穿什么不湿？”吴邪白了他一眼道，“别说我的鞋你穿不了，就算你穿得了我也不乐意借你！”
张起灵脱下自己的鞋子，弯腰换上吴邪的登山靴。吴邪看他脖子里空荡荡的，又转身回卧室拿出两副围巾手套，把其中一副塞到了胖子怀里，王胖子乐呵呵地道：“早说天真你是贤妻良母你还不承认！”
吴邪懒得理会王胖子的调侃，等张起灵站直身体后一把将羽绒服的帽子扣在他头上，伸手帮他系好围巾，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然后才把手套递给他。转身锁好门，三人就向小区的绿地出发。
三点半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没想到这会儿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打着旋落下，随着空气的流动翩翩起舞；帘幕似的瑞祥自空中垂下，昭示着来年的五谷丰登。东晋诗人谢安曾和他的一双侄子侄女合作过名传千古的《咏雪联句》：“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这撒盐跟飞絮形容的，正好就是今天的景象。
吴邪跟张起灵住的这个小区房价很高，绿化也相应做得非常好。三人踏着一地碎琼乱玉寻到一处堆满积雪的空旷草坪，两边是裹着纯白披肩的低矮灌木，周围还有些戴着雪白帽子的高大乔木。王胖子冲吴邪使了个眼色，两人跟张起灵先讲解了雪人的堆法，又扒拉了不少雪到他身边嘱咐他团一大一小两个雪球，然后就借着找工具铲雪的由头躲到一边去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张起灵团好两个雪球后自觉把小的那个摞在了大的身上。吴邪跟胖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观察许久，趁张小哥放松警惕时对视一眼，像之前说好的那样，用口型倒数三个数，然后再一起向他掷出雪球：
一，二，三——！
刚数到三就见一个雪球飞速朝张起灵脑袋袭去，然而在击中之前那张小哥不知怎么动了一下，居然在瞬间转了个身，闪到了安全区域内，回首后眼神淡然地看向他们俩。
两人都被张起灵的反应惊呆了，吴邪更是被张起灵盯得浑身不自在，心想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等着我去道歉？不至于生分到这种地步吧。
王胖子右手捏着个雪球，还不忘伸出左手指向吴邪恶人先告状：“是天真干的！”
吴邪恼怒地瞪向王胖子，心说我还没供出你是幕后黑手你居然出卖我第二次！再重新看向张起灵，那人还是像之前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吴邪被盯得发毛，正琢磨着要开口解释，忽然就见张起灵弯下腰，快速团好一个小雪球朝他砸了过来。
那个小雪球正中吴邪面门，团得挺松，碎了他一脸雪。没曾想，这一砸还顺道砸出了小三爷一个特二缺的笑脸，他抹了把脸，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张起灵这么做，简直就是在变相承认他们是那种好到可以互相开玩笑的朋友！
吴邪傻笑着弯下腰，用力团了个实实在在的雪球，使劲向王胖子扔了过去。
“我艹！天真你也太他妈狠了吧！”王胖子被吴邪的实心雪球砸得哇哇乱叫，不甘示弱地把自己手中的雪球掷向他。
“叫你出卖我！说好的数到三一起扔呢？！”吴邪一个闪身躲过王胖子的雪球，快跑几步藏到张起灵身后，“你这个大叛徒！”
“别以为你躲小哥身后我就不敢砸你了！”王胖子又掷出一个雪球，刚好砸到张起灵肩膀上。
“砸不到砸不到！”吴邪从张起灵身后探出脑袋冲王胖子做鬼脸，手里也没闲着，一个雪球扔出去，正好砸在半蹲着团雪球的王胖子脑袋上。
“他娘的！你给爷爷等着！”
王胖子大叫着反击，张起灵在吴邪被击中前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躲过一击，然后自己又团了个雪球，准确无误地砸到胖子脸上。
“小哥！不带你这样的！你怎么能帮着天真欺负我！”王胖子抱着脑袋哀嚎控诉，却又被一个雪球砸中脑袋，“靠！都他妈嫉妒胖爷聪明是吧？！一会儿再给我砸傻喽！”
“谁叫你脑袋大目标大！”吴邪得意地一把搂住张起灵的肩膀笑道，“你甭想诱拐小哥！我俩一直都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