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小三爷
张起灵很少做梦,对梦境的记忆却比一般人深刻,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在一个连续剧般的梦里说过“我只救想活的人”,结合当时的情境,翻译过来大意就是:我不爱多管闲事,也没那么多闲功夫拯救苍生,顶多在别人挨饿的时候吃肉不吧唧嘴;如果你向我求救,在不与我自身利益相违背的情况下,我是会去救你的。他能感到自己寡淡的性子在那个梦里更甚,几乎是封闭了五感般将自己独立于尘世之外,不悲不怨不怒不喜,却意外地愿意为两个看不清面孔的人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而梦境的最后,他甚至傻乎乎地选择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将一切结束在一片白茫之中。他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梦境中自己身上笼罩着的巨大绝望,那种被深重的宿命压迫着的无法抑制的绝望压得他无法呼吸,惊醒时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在生平第一次被噩梦吓醒的第二天,张起灵走出校门没多远就看到被几个社会青年围殴的吴邪,似乎是受到梦境的影响,他的手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伸了出去——他给自己的解释是,虽然不觉得吴邪会把自己当做朋友,但毕竟吃过人家两只大鸡腿、喝过几杯蜂蜜柠檬茶,忘恩负义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说起来,吴邪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东西出手相救,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被勒索的一天。那天他刚出校门就被几个流里流气、只差浑身写满“我是小混混”的二十来岁青年围住,一个染着黄毛的家伙一手插裤袋一手把玩着一把弹簧刀,皮笑肉不笑地冲他道:“吴小少爷是吧?哥儿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听说你们家钱多得都花不完,接济接济兄弟们呗。”
这种以暴力威胁勒索钱财的事并不少见,从那黄毛说话的口气看来,他们明显是事先调查过吴邪。可惜这几个小混混段位不够,单知道吴邪家里有钱,不知道吴邪的三叔吴三省在道上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小时候经常跟吴三省混在一起的吴邪再怎么说也不会是个软脚虾。处于敌众我寡的劣势,吴邪一点都不怵,反而冲他们笑道:“你们认错人了吧?”
黄毛只当他是怕了,不屑道:“你不是吴邪?还是说你已经怕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认了?”他说着就跟几个同伙笑作一团,跟香港电影里的狗血桥段一模一样。
吴邪毫不在意他的挑衅,依旧笑得温和:“我是吴邪,但我家没有多的花不完的钱,我也不记得有你们这几个兄弟。”话音未落他就出拳朝黄毛脸上砸去,把黄毛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对五个身高跟自己不相上下、块头大出许多的成年人,吴邪心知自己完全没有胜算,骨子里的匪气却不允许他低头示弱——先出手起码能多给对方一拳,即使是一分一毫的战斗力,能削弱一点也是好的。
那些人显然想不到区区一个初中生会先动手,瞬间被激怒,一拥而上就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吴邪虽然在打架方面也算一把好手,但毕竟年纪小,对方人数又多,不一会儿就被人禁锢了双手,只能任人鱼肉;他被人左右拉开双臂勉强站着,眼看那黄毛重重的一拳直朝面门飞来,拳头却诡异的在眼前十厘米不到处堪堪停住。
众人诧异地一齐回头,只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张起灵放开黄毛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不知怎么一用力就将人扔了出去。这一举动惊呆了众人,谁也没想到张起灵那么瘦小的身体里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力量,吴邪更是开始怀疑他是吃菠菜长大的。那剩下的几人愣了会儿就放开吴邪转而围攻张起灵,吴邪怕张起灵吃亏,强忍着全身的疼痛站起身抱住一人的腰跟他厮打起来。张起灵在几人之间闪转腾挪非常灵活,跟练了太极似的以四两拨动千斤,虽然碍于身体条件挨了几下,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把几个人揍得趴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
话都说到这份上张起灵也不好再拒绝,把吴邪的胳膊环过自己肩膀,搀着他向前走去。取了钱两人又打车去医院包扎,吴邪洗伤口时疼得直叫,却还有闲工夫催着医生去给张起灵眼角的一小块淤血上药;其间吴三省匆匆赶来,见吴邪有人照顾张起灵就自行离开了。
小哥真厉害啊,不仅长得好、成绩好,连打架都这么厉害!吴邪边跟吴三省撒娇诉苦边在心里啧啧称赞。人类总是过度相信自己的经验“站得起来么?”张起灵冲累得瘫在地上吭哧吭哧直喘粗气的吴邪伸出手,语调平静,一点看不出刚刚跟人大战一场。
“当然!”吴邪拉住他的手借力起身,顶着一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龇牙笑道。虽然只有一瞬,吴邪还是感觉到张起灵的手掌软软的好像没有骨头,跟个姑娘似的。
张起灵只是左边眼角有些发青,看到吴邪那个蠢样不禁勾唇笑了笑,看得吴邪一愣,人家都转身离开了他才回过神,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追上前两步,嘴里嚷嚷道:“诶诶,小哥!你等等我!别走啊!好歹也送我去下医院吧!我没带钱!”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是不想让张起灵离开。
张起灵被他叫住,把手伸进兜里掏了一圈,望向吴邪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无辜:“我也没带钱。”
吴邪的笑脸瞬间狡黠起来:“没事没事,我有卡!前面就有个提款机!”说着伸手指了指二十米开外的提款机。
就像17世纪以前,欧洲人曾一度认为天鹅都是白色的,这种信念看似坚定,却随着第一只澳大利亚黑天鹅的出现轻易瓦解——那种既在意料之外又能改变一切的事情即人们口中的“黑天鹅事件”。吴邪对张起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好感度也不断上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张起灵的出现正如一只黑天鹅,不只会刷新他的世界观,甚至将会为他的整个人生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由于张天神的及时驾到,吴同学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年轻人身体机能好,请了三天假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小三爷起床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观察半晌,除了嘴角结的痂还没掉,脸上的青紫都已消去,总算是没对他英俊潇洒的形象造成损害,终于满意地背起书包向学校出发。
然而到了学校他才知道,这事儿他妈还没完。
刚进教室没多久,吴邪凳子还捂热乎就蒙校长大人召唤——去校长室也不是头一遭,且不提校长跟吴三省是中学同学,这些天吴邪压根就没犯什么错误,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理直就气壮,这种情绪让吴邪一路上都很亢奋,直到他推开校长室的大门才瞬间傻眼:张起灵怎么会在这里!
校长示意吴邪把门关上,待他站定后慢悠悠地开口:“你们前两天跟人打架了?”
“是他们勒索我!那些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他没关系!”吴邪急忙道。虽然摸不清是个什么状况,但他向来是个讲义气的人,一心想着这事千万不能连累张起灵。
“我怎么听说是你们俩先挑的事。”校长靠在皮质老板椅上,随意地交叉起十指调侃道,“不过你也真厉害啊,一个人打三个,还把其中一个的肋骨打断了两根。”
三个?吴邪一愣,心说不是五个么,肯定是那些人觉得五个人还打不过两个小孩子太丢脸就少说了两个。他尴尬地笑笑:“从小练过。”
校长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一直低头沉默的张起灵,叹气道:“那几个一看就不像好人,勒索不成被小孩子打了还好意思报警。要不是他们伤的确实有点重我也不找你们来了,以后就算是正当防卫也别下这么重手,听到没?”
吴邪连忙摆手保证:“下次绝对不会了!”
“毕竟是伤人了,一会儿你们去班主任那儿可能还要挨训。态度都放端正点儿,也算是让你们长个记性,年轻人,不要太冲动!”校长说完想了想,冲吴邪道,“其它事情你三叔都会搞定的,不必担心。”
谢过校长后吴邪跟在张起灵屁股后面走出校长室,两人的班主任恰好都是语文老师,就又一起朝语文办公室进发。
“小哥,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吴邪惴惴道。张起灵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只摇头也不说话。
两人各自走到自己班主任的办公桌旁,老师们都在忙着改月考卷子,陈寡妇故意低头不看吴邪,张起灵的班主任姚老师却是看到他就停下手里的笔抬头道:“没受伤吧?”同样都是眼泪,眼睛里盛不下从鼻泪管里流出来的就被当成了鼻涕,一个备受怜爱一个遭人嫌弃。吴邪偷眼瞄向那边,心说真是同人不同命,这优等生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见张起灵摇头,姚老师又道:“以后遇到那种流氓记得离远点,你也不是个爱惹事的孩子,这次怎么会跟那些人扯上关系?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万一你们寡不敌众受伤了呢?”
一直闷不吭声改着卷子的陈寡妇听到这里嗤笑道:“他不爱惹事这儿不有个爱惹事的嘛!跟吴邪扯上关系那还能有好?把人肋骨都打断了,你怎么不去当□□啊?”说罢抬眼盯着吴邪冷笑:“我可不知道,这种事情也是可以遗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