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寡妇做出的判断完全基于个人揣测,看到吴邪那么大反应难免心虚。她用余光瞥见全班同学注视的目光,一时骑虎难下,便不管不顾撒泼道:“就冲你这说话的态度,今天我让你单独考定了!你什么时候搬过去我什么时候发卷子,你不搬我绝对不发!大不了全班零分每人罚抄十篇作文!”
吴邪不说话,拿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住陈寡妇,陈寡妇则胜券在握般抱臂站着,局面僵硬得可怕。如此对峙不过半分钟,一直沉默的看客们就开始不淡定了,先是一个女生小声嘀咕“自己被罚就算了还要拖我们下水”,继而各种恶意的抱怨嘲讽如夏季的暴雨般接踵而至——
“原本就是差生,还学别人讲什么尊严。有尊严就不会一直给班级垫底了!”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有脸做怎么没脸认?”
那些中伤的话语并不大声,却像毒针般狠狠刺进吴邪耳朵里、刺进他的心里,把他的心戳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并着混入血液中的鸩毒一起,将这个十四岁少年脆弱的尊严一点一点腐蚀殆尽。他垂眸静静听了会儿同学们的议论,艰难地抬起手,一把拉住为了他和别人吵得不可开交的王胖子,低声道:“胖子,帮我把凳子搬过去。”
“你说什么?!你就这样屈服了?!我两只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没作弊!为什么要搬过去?!”王胖子一脸不可置信,边说边扭头指着一个男生用口型示意“你给老子等着”。
“算了,赶紧帮我搬过去,大家好考试。”吴邪惨白着一张脸抬头冲他笑道,“动作快点!别他妈磨磨蹭蹭的!”
“……那我跟你一起过去!”
“你跟着我干嘛?!你他妈是嫌我现在还不够心烦吗?!就不能不给我惹事安安静静考完这场试?!”
王胖子看着吴邪那张愠怒的脸,知道他是不想连累自己,只得望着他像条缺水的鱼般嘴唇一张一阖,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咬咬牙,沉默地拍了拍吴邪的肩膀,一把捞起吴邪的桌椅搬到了垃圾桶旁。
造就一个人性格的因素有很多,成长环境的影响举足轻重。很不巧,吴邪的童年正是吴家产业风雨飘摇最为艰苦的一段时期,父母长辈殚精竭虑忙于生计,不得不隔三差五让年幼的吴邪寄人篱下;等吴邪上初中后家族生意终于步入正轨,双亲又疲于各种应酬疏通自顾不暇——常年在商场打拼的吴邪父母不知道吴邪真正想要什么,自以为简单粗暴地甩出大把钞票尽力满足他买买买的愿望就是爱,看似纵容,却又在他无法达成自己内心的期待时流露出少年人无法承受的巨大失望。
吴邪表现出的叛逆和不思进取,不过是缺爱的孩子拿来吸引大人注意常用的幼稚方式,只可惜没人能够意识到这点,反而随手给他贴上“坏孩子”的标签,以致于无论他做什么都被戴上有色眼镜看待,同时冠以最深的恶意。
普罗米修斯创造了人,又在每人脖子上挂了两只口袋,一只装别人的缺点,另一只装自己的;那只装别人缺点的口袋被挂在胸前,另一只则挂在背后,因此人们总是能够看见别人的缺点,对自己的缺点却无法察觉。孩子们从父母处寻求关爱的行为很容易投射到同为成年人的老师身上,如果说不健康的成长环境会使两只口袋交换位置,那么遇到欠缺师德的老师无疑就是加速这一过程的强效催化剂。
吴邪在潜意识里本就认定自己不够好,父母和老师的否定更是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久而久之,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无能,在消极无力之下自暴自弃,选择借助桀骜不驯和恣意妄来保护脆弱的内心。
无心答题,吴邪呆呆地坐在垃圾桶旁,试卷上的铅字在他过于长久的注视下变得陌生狰狞,叫嚣着汇聚一处,形成的巨大黑洞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同学们的议论奚落在他耳中反复回环,连那个印在中性笔杆上的派大星都扯出了恶意的笑容——
你是什么东西,就凭你也来取笑我?你是个傻子,你的朋友也是傻子,你们海星甚至根本没有大脑!
吴邪脑子很乱,从他叫解雨臣解老板时那人回敬的“海绵宝宝”,一路回想到张起灵第一次看他时嫌弃厌恶的眼神……或许他们都是瞧不起我的?也对,毕竟是那么出色的人,跟我这样的笨蛋走一起都会觉得尴尬吧……如果我的成绩不是这么差,是不是就不会被别人污蔑,是不是就不会瞧见别人脸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是不是就会受欢迎,是不是就可以跟张起灵那样的人成为朋友?
吴邪觉得很累,大脑中充斥的各种信息让他疲惫不堪,他将整个脑袋埋在手臂里,以不算强壮的身体为自己筑起一道围墙,试图从自己的体温里汲取一丝慰藉。视觉在黑暗中迷失,意识依旧清醒得令吴邪无法入睡,他什么都没想,却又觉得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答案就藏在胸口处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蛰伏着、等待着,随时准备破茧而出。
吴邪在空白的试卷上写下姓名,下课铃一打就起身离开了教室,一直坐在讲台上注视他的陈寡妇难得没有再说什么。没出教学楼几步,吴邪就与刚上完体育课的解雨臣打了个照面,几步之外还附赠一个看起来神清气爽的张起灵。解雨臣冲他招手笑道:“小邪!体育课又被你们班主任占了?”
很多男生的成长都是在一瞬间:或是遇到了什么人,或是遇到了什么事,不经意间拨动了他们身体里成长的开关,啪的一声过后心智就成熟了。吴邪没有答话,他心里那种处于社会底层屈辱感在看到这两个堪称完美的人时达到了顶峰,那个蠢蠢欲动的想法也在脑海里成型;有了对比就有了差距,有了差距就有了想象,有了想象欲望自然就随之而来——
他们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等生,是老师家长的心肝宝贝,是大家羡慕崇拜的对象;他们不会被人冤枉,更不会知道被人当众羞辱的滋味……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也能让我体会一下这样的滋味……
尼采说过,凡是不能毁灭我的,必使我强大。吴邪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脚步不停地走向校门,第一次觉得,必须得做些改变了。
“梅梅你坐床头,李雷再按上肘~嗯嗯啊啊,奈斯兔米特油~”
下午刚进教室,吴邪就听见王胖子扯着公鸭嗓嚎人教版《纤夫的爱》,他扔下书包,厌恶地给了王胖子一下:“你他娘的就不能阳光点儿?就不能不带色儿?”
“你他妈的……”冷不丁被人打,王胖子揉着脑袋恼怒地抬头,见是吴邪,遂换了表情惊喜道,“你没事了?我以为你下午不来了。”
“干嘛不来。”吴邪边说边往外掏书,“我要不来岂不是中了那婊子的计!”
“小三爷英明!小三爷万岁万岁万万岁!”王胖子来来回回打量吴邪,话里罕见的带着讨好,“是泼红油漆还是往她家墙上涂大便?全凭您一句话!”
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吴邪看得好笑,忍不住咧嘴道:“你不用这样,那件事我确实很介意,但我没那么脆弱,不会被这点小事打倒。这油漆暂时就不泼了,屎也先搁你肚子里,我有更好的主意。”
“揍她一顿?”
“我倒是想!她要不是个娘们儿老子早亲自动手了!”吴邪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道,“我……我是想……我想好好学习,到时候考个前几名,绝对比扇她耳光还痛快!”
这是吴邪思考了几个小时候之后得出的结论,他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更不会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认输;说完就紧张地死死盯住王胖子的脸,心里做好被胖子奚落的准备。王胖子面上有明显的惊讶,沉思片刻道:“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跟你一起学!咱俩到时候一起抽肿她那张贱嘴!”
王胖子不是意气用事,两人的对话也非戏言,从这天下午开始,吴邪跟王胖子便尝试着每节课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以45°角仰望黑板四十五分钟——可学好哪儿有那么简单?古语云:“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向来都是学好艰难,学坏非常容易。文科类的政史地还好说,初中要求不高,多背背记记也就会答题了;可英语就很难办,语法什么的一窍不通,数理化更是要命——书上教的是1+1,练习题跟试卷上考查的是32542 x 87673!想集中精神听老师讲吧,仔细一听却发现自己落下太多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那四十五分钟两人确实安静,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安静地望着黑板发呆出冷汗!
王胖子在数理化里挣扎了几天无奈放弃,吴邪则含着胸中的一口恨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多年后,考入名牌大学的小三爷只觉得当年什么都不考虑、只会闷头往前冲的自己傻到没边儿,其实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学习真没那么难:所谓一窍难得,掌握诀窍了举一反三不成问题;掌握不了,无论你怎么下死功夫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都说知识是片海洋,可胖爷明显是条淡水鱼!”王胖子看看书上那些与他纵使相逢却不识的铅字,无精打采地合上课本。
“你就偷着乐吧!淡水鱼怎么了,起码还能扑腾两下,老子就他妈是只铁铸的旱鸭子!一沾水就沉到底!”吴邪咬牙切齿地挠头,狠狠将手中的中华铅笔摔在练习册上。
“要不请个家教试试?”王胖子两眼放光道,“说不定还能请个漂亮的女大学生!”
“跟漂亮的女大学生呆一起还学个屁!”吴邪笑骂,“不过你说得没错,学习这事单靠自己不行,确实得找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