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已深,巴蜀之地多夜雨。唐家堡本就带有几分黯淡的天色,现在看来更是浸染了几分凄凉。长夜如斯,各人皆做思绪愁。有人听雨不眠,窗边叹息阵阵,有人红烛帐暖,不觉天寒。
唐夙风依旧是一袭黑衣,黑发披在肩上。本来随着风而飘散的发,此刻却显得那么的贴合,雨水不大,却渐渐的打湿了他的发,衣,额前那几缕碎发显得愈发的性感。他的眼在雨中渐迷蒙,看不见到底是何情绪。只依稀看的见他手里拿着不离身的弩箭,一块素白的帕子擦拭在弩身,慢慢的染上了一丝丝血色,晕染开来,宛如血色红莲。
她撑着伞,仰着头,看着坐在树上的唐夙风,竟觉得平日里温柔和煦的唐夙风此刻显得那么的冷。冷到这巴蜀夜雨,都不觉得了。她眨巴着偌大的双眼,想要看清这男子在雨中的表情动作,可是雨越下越大,呼吸之间都觉得是一种困难。
她低下头,想要在这颇为安静的氛围里找到一丝的喘息。雨却停了,这么快,小小的脑袋抬了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黑色的腰带,再仰头,唐夙风姣好的面容带上了一些笑意,亦带上了些许的担心。他似乎回到了最初见到的模样,她踮起脚尖,讨好的把雨伞举起来,想要告诉他,她带了伞,给他撑。
“这么小,”唐夙风带着雨水的手抚上了他的头顶,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淡淡的血腥气味。她因为雨水的湿润低了低脖子,本是无心的一举,却见得他手略微一停顿。她眨巴着眼睛,有些不明白,他勾起一丝笑,却是苦的,“这味道有些难闻吧,刚出了任务,忘记洗了。”不是的,看着唐夙风难以言喻的落寞,这一句话竟是说不出来。她小小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撒娇似的带着他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样可能会让他好受些。
听得他噗嗤的笑声,她竟也是笑了。两个蓝黑色的身影竟是在这雨中笑的这般欢快,风声萧瑟,拂过竹林,青山古道,她与他如此融洽,她多年之后,在秋雨之中再忆,竟是觉得此生无憾。
“该回去了,你明天早上不用练习功课的么?”他止住了满眼的笑意,拉着她的手,撑起了那把小小的伞。唐月席看着那把紫竹伞,满穿的伞骨,富丽堂皇,而伞的右边,雨水顺着他的肩,渐渐滴下。她不忍,却在看到他抿起的唇之后,咽下了所有的话。他只是看上去温柔,这个如月温良的男子,其实是很执着的人吧。
“那天师傅教我们的孔雀翎,我倒现在还不会,”路上气氛有些许沉闷,她想了想便接了他的话说了下去,说起这个,因为自己不会,还被别人嘲笑了很久,她说到这里,声音带上了好些的委屈,“我是不是很笨?”
男子停住了步伐,低下头,柔顺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了下来,他极为认真,“不是的。这样吧,明天我来教你,好不好?”看着他满是温柔的眼睛,她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会怎么教她,但是他这样顶尖的人,又不讨厌她,应该会很好吧。而且这样可以看见他好多次,她大大的眼睛里因为欢喜,快要冒出来的红光,让唐夙风忍不住想要逗她一下。唐夙风一向觉得自己还是很正经的,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他破天荒的开口了
“我如果教你技艺,你要拿什么谢我?”
还要东西,她的脚步停下了。歪着脖子,包子头上的流苏随着动作摆了摆,说不出的可爱。他含笑将她拂在脖子上的流苏拨开,她想了想,有些怯怯的开口,“我只会唱歌,哥哥要听么?”她身无长物,唯有一口的好嗓子。吴侬软语讲话都颇为甜糯更何况是唱歌。他点头应下。一男一女,一大一小,这凄清秋雨之中,惟听得她歌声阵阵,风过竹林响,应和千层。歌声迭起,他竟有些许惊艳于此,她偷偷的塞了自己的帕子给他,那是一块素帕,一如方才他放在树上的那块。
“县前河鱼兮,桃生花始现。……”她现在都能记得这首赋别,一曲赋别离,一语成谶。那一晚风景如何,对话如何,她记得分明,闭上眼竟觉得触手可及那男子的眉目。
秋雨兮,夜深更漏叹几分。惊鸿兮,轻许年华一世身。
唐月席以为唐夙风这个至少看上去很温和的男子,教习起来应该是也是很柔和的,可是事实告诉她完全不是这样。“左手起来点,不行,再上去。”他的口气硬了不止一两分,举着自己的左手,她觉得左手好酸,但是一放下,一把扇子就打了上来。他今天特地带了一把扇子来,她以为做什么,却没想到是用来做这个用处的。他掌握的力道很好,不轻不重,很疼,但是不会留下很重的印子,看着红痕出现又消失。她的眼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
练习哪里能够偷懒,唐夙风是如何来的,他便如何教她。女孩子应该有些特殊,但是唐夙风不觉得。看着她要哭的模样,本来有些软和的心,想到若是技艺不精可不是撒娇能过的,也就硬下心肠了。她学会了,也做的很好,本该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在看到地上那边被撕坏的扇子之后,唐夙风却高兴不起来了。
唐月席不见了,在吃完晚饭后休息的时候也没出现,快要就寝了,她也还是不再。在听到和她一起住的女孩子着急的告诉他之后,他起了身,往门外走去。这个丫头,他想到那个可爱的女孩子脾气这么大,他也很是无奈。欧冶子别院,他熟门熟路的来到这里。她之前知道来这里找他,就肯定是很熟悉,那么现在也一定在。
看着那个坐在树上,一抽一抽的女孩子,唐夙风觉得一阵头大,哭了是有多久才能这么抽泣的哭着。可是此刻竟有些许心疼,他一个鸟翔碧空,来了树上,走到她身旁,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个扇子递了过去。
“呜,这……这……这是什么呀?”她哭的连话都是一阵一阵的说不齐全,可是她却做不到不理唐夙风,就算很生气,她也还是会去和他说话。“扇子呀。”唐夙风真是好气又好笑,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伸出手一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她看着扇子,看着唐夙风光洁如玉的侧脸,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给我呀。”她止住了哭,带着泪水的眼睛好奇的眨巴着。
“这不是方便你撕着解气么。”他抱起她下来树,一瞬间她闭上了眼往怀里靠了靠,竟是觉得温暖。想到自己刚才撕掉了他的扇子,她觉得很对不起,也就讪讪的看着他,没说话。唐夙风看出了她颇为不好意思的脸,他把她放下,干燥的手拉起了她软软的手,两个人无言的走向唐家集。
“我以前和你这般大的时候,从来不会一个人哭。”唐夙风开口了,哥哥的小时候,唐月席抬头看着他因为回忆而深沉的眼眸,“因为根本没有时间。你要知道,如果一个杀手技艺不精,等待你的便是死亡。”她听着他突然转为低沉的声音,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她小小却坚定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会认真的。”顿了顿,她仿佛鼓足了勇气,“如果我有危险,哥哥会救我么?”唐夙风看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睛,他开口,竟是一字字冰冷入骨,“当然不会。”看着他随风而起的黑发,唐月席那一晚看着更漏点滴竟是无眠。
他终究违背了他曾经说过的话,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或许有些话要用一辈子去忘记,有些人要用一辈子去守候。看着那迎风的红灯笼,这一世金粉,莫不是我终究只能一人独看。
那一年,唐月席十岁,而唐夙风已是弱冠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