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肖园。
许是时辰太早,露厚,加上肖园植被颇多,三院两楼内参天大木已有上百棵。尤其是现下所在的结棠院,垂丝海棠多的令人发指,阴森森的,就快要遮住了日光。
透过些许树与树的间隙,可见一浅灰色身影在院内穿梭。可是还未行有十步,那男子便猛地打了个喷嚏,连带着手上的药箱也被震得叮咣响。
“真是麻烦陆大夫了,这么早过来给我家爷看病。”
铁子听见声响忙回身,又侧身把陆大夫往里请了请。今日他着了一身干净舒坦的深蓝唐装,外加白底黑布的布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晚西装革履在咖啡厅里坐着的男子。
“哪里哪里,肖爷对我有恩,替肖爷看病是应该的。”
没多久二人便行至一处有月洞门的院内,那院内两边各种有垂丝海棠和桂树。见快到了,铁子加快了步伐,先走上生了少许青苔的阶梯,替陆大夫推开了一扇雕满巴山夜雨图的木门。
“打听清楚了,说是那日凑巧清帮的人在酒坊外面瞧见了我们的车,有几个好事的就一路跟了过来,发现咱有动静,便又叫了些人来。不过爷放心,那批土打点好了,他们就是翻江倒海,也找不出来。”
肖昆饮下最后一口粥,将碗递出的瞬间双眼微眯,眸中带了几分习惯性的警觉,危险的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
“我看没那么简单。”
“爷的意思是?”
肖园向来不做烟土的生意,可是既然这次明家有求于爷,爷自然也是要顾及兄弟情谊帮一把的。明家做的七成是烟土生意,可这烟土之类的东西向来不好逃脱关卡查禁的。这次,肖爷铤而走险,想乘黄浦江涨潮将这批土送到有人接应的江流下段。可谁知半路杀出了清帮那堆崽子,还把警察署的人招来了。
林浪疑惑的接过肖昆手上的瓷碗,放回那丫鬟手中的托盘内,小声吩咐她下去,又取过方帕向肖昆递去。那丫鬟见此只觉得如蒙大赦,忙三步化作两步出了门去。
“爷,陆大夫到了。”
林浪话未说完便被门外干净利落的禀报声打断,只得作罢,乖乖退到床尾立着。铁子见丫鬟退了出来,忙将陆大夫领进屋,又快速的搬了个实木带背的皮椅子放在床前。
虽然外面是中式的建筑和院落,但屋子内里却是一水的西洋货,单从床头安放的鹦鹉衔枝这等细小的珐琅摆件中便可看出。
“肖爷这两日气色愈发的好了,我看离大愈差不了几天了。不过,恕我直言,这后院湿气太重,肖爷还是尽早搬回前院吧,多晒晒太阳有助于伤势的痊愈。”
这陆大夫也真是顽固不化,爷有心与他以兄弟相称,他却说什么也还是要尊称一声肖爷。林浪想着,又往床尾处退了几步。
未有闲心注意到林浪的变化,陆大夫收回置于肖昆腕下的腕枕,准备离开。
“也确实快发霉了。”
肖昆说罢抬眼朝床尾看去,若不是这帮小子怕他下楼不便摔个好歹,也不会连夜将这屋子收拾出来。再者,他有伤在身也懒得多说些什么,便由了他们安排去。
“嗯,那肖爷还是按先前的两服药喝着吧,没什么大碍了。”
本来请他来之前肖爷便已经用过西药了,他再来本就是做些后续工作,开些滋补药加快好转罢了。
“麻烦陆大夫了。铁子。”
肖昆话音未落,铁子已经熟练的替陆大夫提起药箱,将人又原路送回去。
等铁子二人离开后,肖昆这才看向方才退至床尾的林浪,正低着头,仿佛望着床尾的西洋花式头在思索着什么。
“让你打听的盘尼西林怎么样了。”
“肖爷,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打听。不过,我敢肯定,仁心堂的陈老板手上肯定有。”没注意肖昆的表情,林浪颇为疑惑的又道。“可是花小姐一个黄花大闺女,手上怎么会有盘尼西林呢?还有她是怎么给爷注射的呢?听说这玩意儿得拿针筒那样、这样扎。”
花小姐的所作所为太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既然花了那么贵的药材救爷,难道不是为了图点什么吗?爷家大业大。。。她居然就只要盘尼西林!她是不是傻。。。
“既然她想要,那就满足她。”肖昆纤长的手指在床边沿有节奏的落下。
嗯?惊诧于爷的态度,林浪有些匪夷所思的看向他床榻之人扯动的嘴角。不过按理说,爷应该派他去查查这花小姐的底,不然不是爷的作风啊!虽然花小姐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可那些美女奸细啥的,自古到今那还少嘛。
“诶?是。属下待会儿就去办。对了,昨儿个百乐门的盛老板发了帖子来,说邀您月底去参加花会,她说这次有新玩儿法,请爷务必到场捧个场赏个脸。还说这次会请爷当回花神。”
“盛老板?”
盛老板向来同她只有酒水生意上的往来,除去每年几个较重要的场合会请他去走一遭,其他时候也不再有交集,像花会这样的小赌局,他向来是不涉足的。看来她对自己说的新玩法很是有信心,再者,既然请了他做花神,那这不去岂不是不妥当。况且离月底还有个十来天,给爷养伤的日子绰绰有余。
“是。听说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收到了请柬。不过这花神通常只有三十六位,我猜以盛老板的想法,没准儿这数字要翻个倍。”林浪说着将手背一番。毕竟庄家不会希望赌客们能轻而易举的猜的花神,猜到的多了这玩法可不就没意思了。赢得人越少,想要再赢的人也就越多。
“嗯。”
肖昆百无聊赖的拿起床头的一张报纸,墨新鲜未干,不一会儿就在他的指尖留下了几团黑晕。
“哦,还有,昨日明老爷又派人送了一大箱补品来,还说过几日等您大愈了再来亲自接您过去喝酒。警察署那边也不劳您费心,已经妥当了。”
“嗯,你下去忙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