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真不可思议啊。”塞利瑟斯看着面前的一切，双手十指交错向前抻了抻，权当放松一下：“原本看你这幅样子的时候打算管你去死的，结果没想到你是当初那个光明神啊。”

说到这里，塞利瑟斯不由得笑了一下：“如果不是你主动用神念探知我做出来的幻影，我还不知道呢。”

他将织带纤细的金鞋从脚上褪下，然后用自己的脚趾去点略显冰凉的溪水。

“喂，你知道吗？”这样安静的玩闹着的塞利瑟斯，微微靠在阿波罗的身上，略微有些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那个时候，我可是十分喜欢你的哦。”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阿波罗眼眸之中的黑焰不由得一颤。

“厄瑞玻斯之中，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大地之下冰冷潮湿的土壤。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塞利瑟斯茫然的表情让人不由得怜悯起来：“被复仇三女神困锁在大地之下的我，同样什么也感知不到。”

“冰冷与黑暗，近乎成为了我生命的常态。”他举起手，遮住树叶之间流泻而下的阳光：“然后，我在死亡之中重生了。”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很冷。”漠然诉说着自己的故事的塞利瑟斯完全被过去的记忆所俘获：“因为阿肆忒是瑞丽斯德拉的死亡之所，是其神心而生的终年不化之雪山，而我在当时只是一位具备伪神之躯的宁芙而已。”

“宁芙是不具备违抗神恩的权利的奴仆。”塞利瑟斯的神色并未显得多么悲哀，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作为宁芙的始祖、司职自然的墨利埃三女神为了维持自身永恒的荣冠，而选择拒绝向自己的后嗣施以援手。大洋神的三千女儿也并没有为水泽仙女出头的打算。”

随后，他嗤笑一声：“即使是自己的直系后裔，那位圣母之女、荆棘女王格拉忒利尔也未曾多么关注。”

“宁芙就是这样的存在。”饱含恶意的贬低从这位升格自水泽仙女的神祗口中吐出：“因为诞生了，所以存活下去。因为是少见的女性，而被认为是传承后代的工具。因为不具备力量，故而只能逆来顺受。”

“在这样的世界里，被同为宁芙的姐妹所诅咒的我，被嫉恨女神墨该拉遵循诅咒剥夺了生命意义的我，大概唯有侵蚀到骨骼之中的寒意，才能切实的让我感知到生命的存在。”已然成为神祗的冬之王，在想起那时的感受时，甚至不由得呼出一口细微的白雾。

“芮乐思为了一个从来不曾爱过她的凡物，用自己的生命本源取悦了墨该拉，由此使得嫉恨女神夺取了我的生命之火。但她也因此成为了失去灵气的凡物，甚至连宁芙女仙的躯体都无法保留下来。”

塞利瑟斯看着自己曲线优美、色泽饱满的手指，继续说道：“我当时在想，是我就这么让她嫉妒吗？即使失去了自己的形体，终生只能以树木的姿态生存下去也要让我……”

他渐渐低了下去的声音让人无端的心里发慌，轻柔而缥缈的气息时断时续：“以如此代价交换而来的彼此伤害，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但是之后我就想通了。”塞利瑟斯将手指一根一根的收紧，握在拳中，圆润的指尖却因为过重的力气嵌进了手掌之中：“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芮乐思的错。有错的……是这个世界！”

眼眸之中翻涌着冷火的神祗诉说着自己的：“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则的错误！这些规则肆意扭曲宁芙们生存的意义，将她们束缚为单纯的工具！甚至于生育的机器！”

“那些遵循古历的人，他们没有罪！因为生命是自我把握的东西！但他们错了！因为没有存在天生便是任人驱使压迫的！宁芙确实很弱小，但是作为传承了神之血裔的她们，绝不是单纯任人取乐的生育工具！”

塞利瑟斯抬起头，看着身边的黑暗之神：“我的封神宣言之中，切实的将自己作为复仇女神来宣扬。这不仅是对于墨该拉的复仇，也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复仇。”

他伸出手，抚过阿波罗身上固化的血色纹理，声音轻柔仿佛情人的低语：“你让我想起了尚未被打落厄瑞玻斯的、地上的日子：太阳照耀在身上的那种温暖的感觉，生命尚且存在意义的时光，以及我还没有成为雪山女神的时候。”

“雪山是冰雪着落的山，即使成为神祗，我依旧被这份渗透骨髓的寒意所侵染。”塞利瑟斯漠然的神色，仿佛并非是在诉说自己一般，他注视着阿波罗被黑焰充斥着的眼眸：“所以，那个时候我很感谢你。你让我再一次感知到了什么叫做温暖。”

“所以……”他的双手捧起阿波罗的脸颊，迷雾的面纱在这一刻被风散去。塞利瑟斯的眼眸微微闭起，虔诚的亲吻了他的恩人：“至少不要让我最后的温暖，就这样消失掉……”

言语消失于唇齿相接的位置，唯有微风摩挲过树叶的声响安详的散落四周。

以七罪的权能将其嫉妒、愤怒乃至于色|欲的原罪收纳，塞利瑟斯微微喘了口气，一气做到这种程度，即使有着莎妮娅为他分摊压力，也是十足的疲惫了。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高大的太阳之神低垂了眼眸，向着一边偏过头，仿若金砂一般的碎发落在青草之上，零零散散得遮住了他尚未褪去的黑焰金眸：“却为何独独对我吝啬至此？”

跨坐于对方身上的塞利瑟斯，抚过他耳边碎发的手指一僵，却是默然无语。

“我们是天性的敌人。”

许久，塞利瑟斯开了口，原本附着于身上的幻术陡然散化为迷离的雾气，注视着阿波罗透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眸，他握着对方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之上：“你看，这就是我的真实。”

“我并非是女神，我司职月亮的权能。”

“不只是因为幻影、冰雪这一类领域的缘由，我同你之间的壕沟不仅仅是你所认为的那些。”冷静的计较得失的月之神将这一切毫无保留的诉诸于口：“我是月神，相比于提莉丝蒂玛特，我更加贴近于月神的本意。相信你也看得出来，我身上的月之神纹远远优越于其余的月神。”

“无论是原初月神菲碧、占据正统的塞勒涅、声势浩大的阿尔忒弥斯亦或是虎视眈眈的赫卡忒，无论是谁，她们身上的月之眷顾绝不可能同我媲美。”

“我必然会成为唯一的月神，那么到时候，你怎么办？”衣衫半褪到腰间的少年月神如此冷静的计较着：“其一，作为太阳之神的你选择否定我的存在、帮助你的姐妹，那么我的晋升便会被中途卡断，直到积蓄到顶点的神力将我推上更高的阶位。”

“其二，作为光明之神的你选择旁观一切，于是阿尔忒弥斯因此而败北，从此无缘月神之姿。你也会因此而痛苦，彻底憎恨我。”阿波罗看着跨坐在他腰间，看起来无比陌生的少年吐露出最后的可能性：“其三，你选择了我。”

少年姿态的月神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那未尽之意已然清晰的传达给了阿波罗——

那是绝对不会被人看好的未来。

“无论哪一种，其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改变，阿尔忒弥斯必然会败落在我的手下，月神之尊必然会成为我的囊中之物。”少年月神微微侧过头，微凉的长发垂落在阿波罗的胸膛：“你必然会痛苦，因为我的存在而痛苦不已。”

“这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吗？”

被过量的信息冲撞得头脑发晕的阿波罗，只能无力地看着原本跨坐在身上的少年起身。

塞利瑟斯默默将原本褪至腰间的衣饰拉上，化作轻薄的雾气消散在树林之中。

唯有微风带来了他最后的话语：“刚才说的话，全都忘了吧。”

忘了吧，无论是他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亿万光明的化身，是永恒快乐与自信的神祗，没有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悲伤与痛苦之中。

剩下的那些，只要他一个人背负就好。

最开始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人，不需要再拉扯来一个无辜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