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漳水
秦军悉数通过函谷关后,气势汹汹地向东前进。使节早已将作战策略通报给燕国,秦军兵分两路,一大一小,大军径直向赵军尾翼挺近,而另外一小支队伍则秘密先行,要等到战争进行到不分伯仲时,从侧翼冲出,打破平衡,一击制胜。
伏击队伍由蒙恬率领,伏击的路线比大军要长得多,王翦就命令蒙恬带领轻骑兵日夜兼程,追上赵军,至于什么时候出手,王翦也全权交给蒙恬,他自己则只专注于正面交锋。
李由也在伏击队伍里,长途奔袭,每次下马休息时,他都感觉两腿僵硬不能直,不过想想打仗本来就是一死,其它困苦也就无所谓了。此时他趴在黄土堆积的高地上俯视赵军主力,他们已经追上赵军了,此后就要紧紧跟随,等待时机。
队伍中有不少面孔看起来年龄尚小,都是第一次出来打仗,他们只有两种心理,一是兴奋,二是还怕,既希望多砍几颗头颅,回秦国领赏,又害怕死在这成为河边枯骨。李由倒并没有这两种强烈的感觉,他只是惊讶于战争这么快就在自己面前了,果然在大争之世自己是无法逃避战争的。在咸阳,他可以当一个文吏,在家中,他是儿子,哥哥,但在行伍之中,李由告诉自己,他是个在册的军人,绝不容许退缩,只有死而后已。
换岗侦查的人来了,李由从他的位置上匍匐着退下来,和替换他的人点头示意,确认敌军无法看到自己时,他才站起身,朝营地走去。
李由感到口渴,他朝自己的马走去,要拿水袋。蒙恬从李由身边经过,说:“看好你的马,伏击全都靠它了!”
李由立即站住,“诺!”
蒙恬停住脚步,回头,“你虽身为裨将,可你清楚你从未身临战场,所以一切从头干起,我没有责任照拂你,明白吗?”
“末将明白!”
“带好你的一队人,别让他们因为你轻易地死了。”
李由重重地点头。
秦赵两军交战,先是摆好军阵,再击鼓,沿袭着周朝的礼仪,可王翦心里暗笑,天下早已礼坏乐崩,固守传统的赵人必输,而他的王牌还在暗处没有出现。两军已经对峙很多天,都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扎营休息。秦军装作夜深休息的样子,实则在等待。
夜间偷袭被看做是为君子所不齿的事情,可各国征战了几百年,赢家才可做君子,何况秦人在战场上就是虎狼,战败还怎么回咸阳见秦王。
伏击队伍为了降低骑行的声音,分为几只小队,保持一定距离,不执火把,仅借着月光,向敌营俯冲。偷袭准备得再周详,接近时敌军哨兵还是有所察觉,蒙恬预料到这种情形,命令轻骑兵都背着秦弓,拔剑之前,先用弓箭射死或射伤哨兵,这一计果然为秦军争取了时间,待赵军发觉,秦国先锋已经接近了营地中心,厮杀正式开始。
凡事都有第一次,包括举起剑去杀一个人,尽管那是你所谓的敌人,不过,这在你看到同伴被杀,而杀人者又挥刀砍向你时,这件事变得容易了许多。在营帐紧凑的战场上,李由渐渐难以控制住他的马,虽然这是偷袭,毕竟寡不敌众,秦军主力还没到来,他也还没有挥出一剑,但敌人是不会等待的,前面的同袍被斜冲出的人砍倒,那人继而转向李由,一刀先砍到马腿上,马在嘶鸣声中跪倒,李由也向前摔去,就要摔到敌人的脚下,敌人正好抬手砍他,李由虽然摔得不知方向,还是本能地用剑接这一刀。兵刃相接,对峙摩擦时的声音格外刺耳,李由处于下风,好在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这一招算是结束了。短暂的空隙李由依然没有挥剑的意识,又是敌人先行发难,他侧身躲过,顺势刺向敌人的身侧,李由明显感到了剑刺进□□的感觉,微微一怔,又来不及多想,横过剑来,挥向那人的咽喉,喷涌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停下,想起刚刚倒下的同袍,找到那人,架到营帐边,又迎来下一个敌人。
黎明时分,战斗结束。
李由看清了战场的全貌,上一刻他还想去找那个被他拉到战场一边的同袍,还想去救他的马,此时却立在原地,天地间一片灰白,只有凝固的血液还有颜色。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楚国的哀歌在李由脑中出现,挥之不去。“魂魄毅兮为鬼雄”,李由想起小时候很崇拜前去征战的人,即使死去亦为鬼雄,可现在,这些倒下的人谁是鬼雄,他们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
有人在身后重重拍了一下李由,他回头看,见到蒙恬骑在马上,李由拱手行礼。
“你竟然还活着!”蒙恬大声说。
“是,我也以为我会死。”李由看向横尸的四周。
“只要你还活着,这种场面常见。还是去看看有没有人还有口气,是我们的人就送到随军巫医那里,是赵国的,就杀掉,总之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诺。”李由随便朝一个方向走去,去救人,或者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