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乔平稳地举案登上台阶,放到秦王身边,案上是温热的粥羹,今夜他重复这一动作已经多次了,碗里的饭食冷了又热,南乔只好吩咐少府重做了一份。
“陛下,都快向晨了,歇一歇吧。”
秦王正在书写,他抬头向外一望,“已经到这个时辰了,”于是放下笔,把面前的简牍都堆到一侧,腾出了些地方,“朕趴一会儿,快上朝了就叫醒朕。”
“陛下您躺倒榻上去睡吧。”南乔声音很轻。
“不了,睡熟了就起不来。”秦王趴到案上,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南乔从身后十字形铜架上取下外袍,披到秦王身上。他跪坐着,注视着秦王安然入睡的脸,渐渐听到了规律的呼吸声。
“陛下。”
“何事?”南乔有些惊讶,他以为秦王已经睡着了。
“陛下已经揽政,也是时候立位王后了。”
“你没看朕这么辛苦,怎么有时间?”
南乔大着胆子,“战事基本已经安排好,您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秦国而考虑立后。”
秦王皱眉,“这没法考虑。”
“奴才知道陛下因为太后的事一直……”
秦王睁开了眼睛,“出去!别来打扰朕!”
南乔不敢再说,何况多说也无济于事,便一声不响地退下,从偏门走了出去。
*
秦王醒来后,依旧由南乔侍候着,但他一句话也没和南乔说,南乔清楚秦王的脾气秉性,默默地履行着职责。
今日的朝会散的早,是因前几天秦王和诸卿已经商定好作战的细则,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任务,现在只剩下去完成了。南乔跟在散朝的队伍后面走着,出了咸阳殿后,他加快脚步,赶上了前面的昌平君。
南乔一追上来,昌平君便察觉到,他微侧身,低声问:“内侍大人,拜托您的事办得怎样?”
南乔保持着和昌平君一样的速度,“我不可能说动陛下了。”
最后的方法也不行,昌平君知道这事只能就此搁置了,“还是要感谢大人的帮助,我会告知另外几位的,您也不要再试了,以防引火烧身。”
“您打算就这样放弃了?”
昌平君疑惑,“不放弃难道要一直进谏下去?固执在陛下那里没用。”
“大人您可知伐柯如何?匪斧不克。”
身边的人逐渐散去,昌平君还是沿着高墙边缘走,几乎踩到了排水渠。“您什么意思?”
“娶妻如何?匪媒不得。其则不远,笾豆有践。有人可以说动秦王,您就耐心等待便可。”
昌平君虽然不知道这个寺人到底要用什么办法,还是只能先相信他。
*
夜晚,廷尉府中,兄弟二人读着灯下的《九歌》。母亲已经熟睡,他们二人的闲聊也轻声细语。
“从上蔡过来,这么远的路,你还带着这些沉重的竹简,到咸阳再买不就好了。”
“那你能买到用楚国的虫书抄录的《九歌》吗?”向儿骄傲地指着竹简上的字。仿照虫形书写出带有装饰的文字,虽然繁琐,却十分有美感。必须承认,它并不实用,但楚人也不会放弃使用虫书。
“这倒是。”
向儿盯着竹简又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倏尔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哥哥,你说屈子写这些只因为他是文臣,受召而作吗?”
李由也很认真,审视着眼前如画一般的文字,“诗歌若是没有真情,你也不会如此喜欢。”
向儿下巴抵在小臂上,赞同地点头。“可是别的国家总是说我们沉溺于浮华奢靡的文学,太软弱。”向儿的眼睛转而看向哥哥,很想知道他的想法。
“我倒认为屈平能写出这些诗,正是因为他心中清澈,坚定独一。不必在乎旁人的看法。”
“那哥哥最喜欢屈子的那一首诗呢?”向儿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