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孩子是怎么回事?”赵政不容置喙,直接问道。
吐息的不顺,暗示着即使这个女人有多镇静,在这个问题上她也无法做到问心无愧。“是我的,是我和……”
“闭嘴!剩下的我不听!”赵政高声喊出。
太后缄默。
赵政的眼眶变得血红,下颌紧咬,眼泪被他狠狠压制下去,一滴也没有流下来。“我是愚痴,痴傻到要等待你这种女人,在我跨进门槛之前依然对你抱有希望!你对不起父亲,他最信任的人一直是你!而你……”
“是我吗?他最信任的人是我?”太后终于无法保持平静,“所以他离我而去,把你把一切推给我?我以为终于可以和他在秦国过上平静的生活直到我死,可你看结果是什么,我又错了,是他抛下了我!”
太后强制自己恢复镇静,继续说:“政儿,记得在你父亲的丧礼上我和你说过什么吗?你所在意的任何东西,早晚有一天会离你而去,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无可避免。所以,就像你们秦人的那句话‘今者不乐,逝者其亡’,只要现在快乐就足够了。”
有阪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不,不是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赵政坚定地反驳。
“你说那个李由?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荀子的弟子,他要不是为了实现目的,会找到你?”
“不要把他牵扯进来!”赵政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到李由。
“好,不提他。终有一天母亲会离开你,我们之间少一分感情就少一分痛苦,离别对于你来说太残忍了,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冷淡于你,因为我知道,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但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这荒谬的理由,赵政哭笑不得,他把脸侧到一遍,不再看她,“你不是我母亲,她追随我父亲一起去了,你不是她。”说完,转身提剑向外走去。
太后只追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接下来,她便听到了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和宫人混乱中声声恐惧又无助的“陛下”,但绝望的声响又很快戛然而止,她踉跄地走到殿门处,看到的是与她服色相称的殷红——满地的血,稚嫩的血液,从两个孩童的脑中汩汩流出,荆棘般在王的身边蔓延。
毫无疑问,是他,残忍地将的确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高举,再摔下。
太后扶着殿门,仰天大笑起来,这就是她一手造就的孩子,正如她所希望的样子:无情、残忍。生于乱世王族,这是她这样一个母亲送给儿子最好的武器。
“我再没有任何需要忧虑的事了。”她笑着说。
*
咸阳宫殿门前竟没有一个守卫或宫人,李由觉得很是奇怪,但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却发现里面极其昏暗,隐约看到阶上坐着人,他走了过去,站在阶下。
“你不会告诉我上巳节不能和我一起过了吧?”
虽然看不见,但是李由知道赵政在注视着他。他走上台阶,进入长久以来的禁地,禁军守护的高台,跪坐到王的面前。
“没关系,还有下次,不是吗?”李由伸手想触摸他,却突然被赵政单手环住肩膀,一下子拉近,他感觉到赵政的手在他的后颈处停住。
“你也会离开我吗?”赵政在心里问,没有说出口。
李由觉得原本昏暗的大殿,更加黑暗,他努力地想看清赵政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索性去握赵政的另一只手,将他拳起的手展开,用自己的合拢住。
片刻,赵政抽回双手,留李由独自疑惑,他最后开口:“明天还是先前计划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