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公元前23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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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颠簸崎岖，一路从关中到达剑门，接近蜀郡辖地时没了狭窄的山道和笔直的崖壁路才好走一些，李由也总算能坐上车乘赶路了。这车是在剑门驿站凭文牒得到的，之前几个阁栈之间的路太难走，他们只好将车乘留在那边，徒步走过来。李由虽体健，这次走蜀道也着实感到劳累，所以就算坐在摇晃的车里，他也闭着眼睛一直休息。

几个月前的一次谈话浮入李由脑海里，那一次很少和他说起政事的赵政提到了吕不韦，那时赵政刚刚利用赵太后将吕不韦逐出关中，大概是这件事费了赵政不少心思，以至于一直想着它。

“你觉得吕不韦的事可以到此为止了？”李由问。

赵正看着殿外的天空，“虽然不应该到此为止，但能做的我都做了。”

“你不想让他死吗？”李由说这话时很平静。

“当然想，可朝堂上多少人为他说话，我必须顾及诸卿的想法。”

李由看出赵政很为难，两人沉默了一会。咸阳宫里很安静，谈论国事的诸卿都已离开，只有几名禁军守在殿内。李由坐在案牍左侧，正中是漆金的王座，“我去一趟蜀郡吧。”

“你去那干什么？”

“赐死吕不韦，除掉后患。”

赵政明显不解，李由继续说道：“我假借你的名义赐他一死，而对外宣称是吕不韦自裁谢罪，这样一来别人就无法说三道四了。”

这就是李由此番来蜀地的原因。

马车中，李由一手握着挂在腰上的佩剑，另一手轻轻摩挲着剑柄。这把剑是临行前赵政送给他防身用的，剑身很细，剑刃又利又薄，方便携带。其实李由早已习惯随身携带武器，他跟随蒙恬习武已经两年，因善舞，武艺长进很快。赵政也知道这件事，不过并没有多说，他放任李由做想做的事，一向如此。有时，赵政会在巡察禁军时碰到正在练习剑术或引弓的李由，看到他的招式不正确，便走过去纠正他。

“你缺少的是力度，而不是技巧。”赵政拿过李由手里的剑，在空中一挥，传来强烈的风声。“有时候速度可以弥补力度的不足。”

李由认真的观察着，不住点头。

两年的时间里，李由的父亲也得到了秦王的赏识和任用，事情就发生在蕲年宫兵变之后。韩国的水工倡言凿渠溉田以疲秦，事被发觉，秦王便开始忌惮各国来秦的客卿，下了道逐客令。他父亲听说，立刻给秦王呈递了《谏逐客书》，从历代国君任用各国贤良而使秦壮大论起，最后提出“跨海内，制诸侯”完成一统天下的想法，被秦王采纳，如今官至廷尉。

车外，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敲了下木窗，随后问道：“大人，天色渐晚，我们是先到管驿休息还是去吕不韦处？”

“直接到吕不韦那里吧。”

“诺。”

李由不禁想象将与吕不韦会面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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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缓缓停下，李由支起车盖，便看到了一所破败的院落，院落被翠色的毛竹林包围着，可以看出来这里曾有人居住，但现在却毫无生气。李由下车，身旁的仆役递过来一个木雕的食盒，他一手提过，毫不犹豫，径直向茅屋走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坐在桌案旁的一个人受不了突然进入的光，虽是夕阳余晖，依旧用手掩面。李由盯着坐在草席上的人，反复提醒自己那人就是吕不韦。

沉默了好一阵，李由终于开口：“我叫李由，是廷尉李斯的儿子，是……”

“我知道你是谁。”那人说话依然很有力。

李由点点头，“那好。”他将食盒放到案上。

“这是什么？”

李由坐下，将食盒中的一壶酒和一樽酒杯拿出来，酒壶上镶嵌的一串铜环不住作响。

吕不韦转头看着那铜质的酒壶，壶嘴和壶身连接处有淡绿色的锈迹。“你是压到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你身上那么多稻草，就算我是其中之一，也未必是最后一根。是你做的错事太多。”

“什么是做对了，什么又是错了，就因为我失败了所以就一定错吗？”

“难道你把持秦国朝政这么多年，牵连了无数人替你抵死是对的？”

吕不韦闭上眼睛，“对错只有自己心里知道。”

李由斟满一杯酒，推到吕不韦面前。“无论对错，今生就这样，了解了吧。”

吕不韦挤出一个笑容：“何其凄惨！你是这样想我的吧。”

李由没有回答。

“生在战乱的世上谁不凄惨，王侯又怎样？都是一个结果。至少我曾经得到过。”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应声滑落到地上，吕不韦大笑：“酒苦涩，鸩酒依旧苦涩，有什么分别！”

李由站起，转身离去，不是因为他怕见到吕不韦垂死挣扎的样子，而是因为他被刚刚那句“王侯又怎样”震惊到，也许真是如此。但李由又马上否定了自己，吕不韦终其一生都不知何为珍贵，但是自己知道，他不会像吕不韦一样，也不会让赵政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