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升上地平线，而咸阳城内依旧昏暗。吕不韦走在上朝的宫道上，即使秦王不在，官员也要到朝中议政，等到退朝时，天色会十分明亮，事实上那时基本已经接近正午。百官都跟在吕不韦身后，只有丞相昌平君一手拿着簪笏，匆忙地走着。昌平君与吕不韦对视了一眼，并没有打招呼，这与一贯沉稳做派的丞相很不相符，吕不韦正在奇怪，就被赶上来的人叫住，一看是府中传信的人。

“怎么到这来了？”

家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明显是很焦急，“大人，不好了，昨夜长信侯偷出秦王玉玺和太后玺，带兵冲进了离宫！”

“什么？”吕不韦尽量将声音降小，刚刚的那一声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结果怎样？”

“没有再回来。”

吕不韦心里又是一沉，“你先走吧。”吕不韦对家奴挥了挥手，他看着不远处的咸阳宫开始想对策。

*

登上高筑的台阶，大殿的门已经洞开，吕不韦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快步低头而入。不过只在一眼中他便看到了在王座上等待百官到来的年轻秦王，以及列在百官坐席两侧的卫队，和跪在殿中央的嫪毐。

百官走到坐席旁，先行了礼，又呼“万岁”，待秦王一挥手，他们便端坐在席上，双手执簪笏。

“朕多日未来上朝，国事一裨益于诸卿，真是辛苦了。”秦王双手抱拳，微颔首表示感谢，群臣回礼。“不过昨晚，朕在雍城遭遇了叛军的攻打，先祖庇佑，已然平复，而且抓住了叛军首领，正是这人。”秦王指了指嫪毐，大家的目光也都投向他，议论纷纷。

“长信侯，你来说一下吧。”

“是，陛下。”嫪毐缓缓开口，“小人也是被逼，小人是受吕相邦的指使……”

嫪毐的话被吕不韦打断：“满嘴胡言，陛下，您可不要偏听他的说辞，臣近日一直在宫中处理政事，根本没有与他见过面，大家都可以给我作证！”百官开始发表意见，都称吕相邦确实一直在宫内。

秦王发话：“长信侯的话若不足信，那丞相呢？”

丞相站起，回话道：“臣昨日得知陛下有难，便去救援，发现在那群叛军中尽是吕不韦的亲信，那些人现在统统在押，陛下可以问话。”

四下穿来百官的惊讶声。

“不光是丞相，旅贲军也可以证实昨晚与他们交战的人是吕相邦的部下，诸卿可以问一问两侧站立的禁军。”

秦王等待座下安静，便宣布说：“长信侯嫪毐叛国，刺杀朕更是罪加一等，处以车裂之刑，立即执行！”

嫪毐一听顿时叫嚷起来：“陛下，您说过会饶恕我的！都是吕不韦指使我的，我是被逼的啊！”他已顾不上颜面，在众人面前大哭。

“这样的罪行，朕怎么饶恕你？恐怕诸卿也不会同意，你看一看谁会为你求情？”秦王发话，百官霎时安静，没人说一句话。

“带下去。”

嫪毐被禁军拖出大殿，他悲惨的求饶声百官听在耳里，人人自危。

“免去吕不韦一切职务，在狱中听候发落，散朝。”

*

光线自庭院里铺的小石子反射，照亮了咸阳宫偏殿，每一扇门都被敞开，殿内外只隔一层竹帘，竹帘被卷到殿门约一半高处，用红色缨绳系着，每条绳上还都坠着一个空心玉盘。

殿里有几个人伏在案牍上整理公文。李由手中的一卷马上就要抄完了，他却不知为何停下笔，偏头看着外面泛出的新绿。

“看什么呢？”

李由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侍郎蒙毅正坐在自己对面。蒙毅是蒙恬的弟弟，但这兄弟二人的性格却不大相同，一个尚武一个修文。蒙毅与李由年岁相仿，却早已被提拔为郎，不光是因为其才华，也因其祖辈的荫蔽。“没看什么。”李由继续抄写。

“那就是在想事情。”

“嗯。”

“想些什么？”

李由又停笔，“我在想，明明昨日朝堂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各个府衙、部门都像不知道一样，按部就班，各司其职，真是奇怪。”

“上面的政权易主，和我们这些办事的官吏有什么关系？他们争斗，这些活儿还要我们接着做。”

“那就不议论一下吗？”李由追问。

“论了也没用，在其位，谋其事，等到了那种职位上时，再想吧。你先把这些做完，就可以回家了。”

李由觉得蒙毅说得有道理，便点了下头。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那天发生的事，就他个人的身份来说，当然不用顾虑这些事，但和赵政有关，他就不得不去想。李由抱起一堆竹简，整齐地放到书架上，他总是无法摆正自己和赵政的关系，赵政和他从小相识，有秘密，也有过冲突，但同时又是秦王。李由向门外走去，穿过竹帘，坐在廊上穿鞋。他刚站起，便发现眼前的是一个熟悉的景象：赵政在庭院对面朝他挥手，就像很久以前一样。李由突然想起赵政在即将搬到雍城时说的话，“到时候我还会来找你”。回忆起来，那日的场景竟然依旧历历在目，李由笑了，如此发自内心，他向赵政走去。

“现在正是繁忙的时候，你还有空来找我？”

“忙里偷闲。”赵正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猜你今晚会熬夜。”

赵政无奈地笑笑。

“行了，我知道你没有把我忘记，赶快回去处理政事吧！”

“来都来了，你这就让我回去？咱们走走也行啊。”

李由想着反正自己也没事了，便答应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