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洲府城北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名为芳丁街巷,以吉祥大街为轴,东西两侧各设一府,其东为江洲府府衙,位高权重;其西,则掌管了全城近大半的经济命脉,便是江洲商会之所在。本地有云:东政西商,说的就是这两大家子。
这日,清晨依旧细雨朦胧,湿滑的青石板路面上,一辆马车行驶而过,哒哒哒的马蹄声与咕噜噜的车轮声一同回响在芳丁西街巷内。车夫勒紧缰绳,长吁一声,马车随即停了下来。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刚从车厢内探出个头,又怕被雨淋到,赶忙缩了回去,只挑开半边帘子,问道:“到了么?”
车夫用马鞭顶起头上的斗笠,查看了一眼车前状况,转头说道:“到了,吴大爷的车在前头呢,等他下了咱们再过去,走近点淋不着雨。”
小丫鬟一听,抬眼望了望,果见有一辆马车堵在了前方不远处,放下帘子退回到车厢内部,将话传给了车内的主人。片刻之后,马车轻轻摇动,行至不远,便在一户敞开的大宅门前站定下来。
只见那宅门之上,悬挂着一块硕大的红木匾额,面上铸着“商联会馆”四个苍劲体的鎏金大字,正是江洲商会的驻邸。街对面正对宅门处,落着一座青灰色的砖雕照壁,也是题着四个大字——“经世济民”,落款“王炳书”,乃先前之人。
车夫吆喝一声“到了”,跳将下来,挑开挡帘请东家下车。那小丫鬟捧着伞先钻了出来,轻盈一跃,跳下马车,落地时水花溅在了绣花鞋上,娇呼一声“哎呀”,便不再理会脚下,连忙撑了伞给主人遮着。
就瞧见,一位头戴珍珠花钗的端庄少妇,弯腰扶裙从车内徐徐而出,不是蕙娘又是何人。蕙娘下得车来,就着伞几步来到门房下,早已有会馆的仆役在门口迎接,领着来人沿东侧门廊往正厅去了。
商联会馆构架繁多,共设三厅四院六堂一台,三厅即是前厅、腰厅、正厅,各带一院;六堂为东三堂:渝魁堂、辽山堂、凤城堂,西三堂:湘潭堂、进连堂、古岗堂,为各省处理同乡人事务所设;最北侧是赏花院和戏台。
蕙娘由仆役引着行至腰厅,见辽山堂门口站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先她一步到来的吴家大爷,吴记茶庄的当家吴仁泰。待走近了,蕙娘率先向那人施了一礼,笑着说道:“原来是吴家大伯,蕙娘可给您问好了。”
那吴大爷腆着大肚腩哈哈一笑,伸手来扶,说道:“刚儿就瞧见你们家的车走在后头,我这儿还说走慢点等你过来,这就一块儿进去吧。”
蕙娘应了一声,与他边走边聊,转眼功夫便到了正厅。
此时厅内已有了七八个人,或坐或站,凑到一起侃侃而谈。见蕙娘二人进屋,皆起身拱手施礼,互相打过招呼。瞧这架势,今天的会议估摸着也是召齐了十二家老字号的行首,眼看八月将至,想必就是交代些进贡的事项罢了。
正厅内部,中央设置两席主位,为正副理事席座;东北角摆设了一张文案,供商会文书记录之用;主位两侧,则各摆放一排扶手椅,供议事成员就坐,虽看似寻常,坐起来却大有文章。
蕙娘寻了西侧南起第二张落了座,与坐在左手边的行头交谈起来。就听那人问道:“元家大嫂近日生意可红火啊?”说话这人姓黎,家里经营木材生意,一口蜀中口音,得仔细听来方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托黎老板的福,家中生意尚且可以。”蕙娘答道。
那黎老板听罢,长叹一声,说道:“您家生意尚且可以,我这就不得行喽。现在朝廷查得紧,滇南的木材运不进来,眼看就揭不开锅喽。你说说,你们月底要去上贡,干我啥子事情嘛,回回开会非得把我叫上,难道叫我送两块板板去皇城里头噻。”黎老板手背一拍,又哎呀了几句。
蕙娘听他连连抱怨,只笑着点头,晓得这人喜好到处寻人吐苦水的毛病,也不回应,听听就好。
人都来了个七七八八,交谈声越发热闹起来。
蕙娘听着旁人东拉西扯,颇感无聊,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喊,转头向外看去,只见一人撑着伞,踩着水从院子正中狂奔而来,穿过前厅和腰厅,直直跑到正厅门口方才停下。
来人收了伞,转手丢给门口侍候的仆役,伸手掸掉身上的雨水,大跨步迈进门来。这人样貌倒是个温润的青年,一身月白袍子,宽肩细腰,配上珍珠发冠,整个人显得俊俏非常,只是脾性却万分豪迈,就见他面朝众人双手一拱,吆喝道:“各位叔伯们好啊!”
蕙娘见得此人,脸上顿时生出了笑意。
那青年与众人打过招呼,伸头寻来,见到蕙娘立马开心叫唤道:“姐姐!”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蕙娘身边,毫不犹豫坐在了右侧的位置上。
青年笑眯了眼,向蕙娘撒娇道:“许久不见,姐姐越发靓丽动人了!”
细瞧之下,这青年竟与蕙娘颇有几分相似,不是别人,正是蕙娘的亲弟李昭言。话说李氏蕙娘家共有姐弟三人,大弟弟即是李昭言,与元冲同岁,聪明能干,尚且学着接管了家中部分营生;二弟李追言尚未及冠,也是个乖巧听话的主。
蕙娘掩唇一笑,轻斥道:“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在长辈们面前也不知稳重些。”嘴上虽教训着,眼里却尽是宠溺。“怎么不从檐下过来,身上都淋湿了。”
李昭言嘻嘻笑道:“我这不是见时辰快到了,着急赶过来么。”接着过侧身,小声说道,“姐姐不能总是责备弟弟我啊,我虽然面上是狂躁了些,心里懂得可多着呢,不像姐夫,顿顿都叫姐姐操心。”
蕙娘听他拿自己与元冲作对比,面上不禁冷了下来。她平时教训元冲惯了,却不喜别人说他的不是,可这回却是自己的亲弟开口,两头都要护着,也不好太过严厉,轻声啐了一口,说道:“不懂事。”
李昭言察觉姐姐颜色,马上改口道:“哎呀,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气啊。”心里却想着:“果然是嫁出去的人,处处都替自己相公说话,过去多是护着我的,如今却是弟不如人了,哎。”暗自叹了口气,正欲说些好话讨她欢心,却见从后堂走出一人,手里捧着簿录,面无表情地坐到文案旁,抬手研起墨来。
众人见得司事文书出现,便知会议即将开始,皆停下了话头,各自寻了位置了落座,厅堂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不多时,又从后堂走出一位五十上下的富态男子,弥勒佛似的长相,天生一副笑脸,大腹便便,走路却十分灵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问候道:“常理事好!”原来是商会的副理事,常宁。
那常理事微微一笑便眯了眼,客气的与众人打过招呼,随后招招手,指挥仆役搬来两张椅子,放在了两侧为首的位置上。这时,厅内又迎来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体形消瘦,相貌颇为精明。众人再次起身,施礼道:“郭理事好!”正是商会的理事,名为郭华。
二位理事相互问候过,常宁请郭华坐在了西侧的主位上,自己则在东排行首第一位落了座。
众人一瞧,皆深感疑惑,只因商会日常会议,无重大或紧急事务,理事是免于参会的,皆由副理事主持。显然今日的会议却大为不同,不仅二位理事出席,那主位上还留有一座,不知是何等大员将要参加。
郭华听得众人窃窃私语,开口说道:“请大家稍安勿躁,还有一位正在路上,等他到了我们再开始。”议论声骤然增大,却唯独坐在靠前的三家行头异常淡然,似乎早已知晓了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