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古朴的马车在青石路上辘辘地行驶着。路过市集之时,车窗缝隙透进些许烧饼香,满街都是络绎不绝的吆喝声、行人往来嘈杂的声音,与此时车内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
刚才那段似乎带着哑谜的话让时月陷入了思考。祁夙此刻只是安静地侧靠于软榻上,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言语。
“咳咳…”车内突然响起的几声咳嗽,将时月的思绪拽了回来。
时月忽然想起今日天不亮就起床替这人熬祛风寒的汤药,上车之时竟忘记拿出来了!时月赶紧翻了翻自己的粗布袋子,当指尖触碰到尚有余温的竹筒子那一刻,悬着的心稍落了下来。
“往后的治疗之路还长,阿夙身子刚见起色,此时应当更注意点才是。”时月掀开了竹筒盖子,把温热的汤药递到祁夙跟前:“喏!晨起之时熬的,赶紧趁热喝了。”
祁夙眼底滑过一丝涟漪,随后因咳嗽而拧起的眉也稍稍舒展了开来。
“阿月心细如尘,不过小毛病罢了,竟被阿月惦记在心,夙,心感不安。”祁夙接过竹筒,随即仰头一饮而尽,饮罢,唇边仍噙着盈盈笑意。
时月没好气地瞥了瞥她,如果不是那眉眼间的戏谑太过强烈,时月还真信了她的诡话,她只恨熬药时没多放点黄莲……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了巷子尽头。一股子闷闷的,带着点甜腥气的味道就钻进了时月的鼻子。不是炒货铺那种香,倒像是陈年干货受了潮之后析出来的味道,缠在赵家那扇掉漆的木门上,萦绕不散。
祁夙似乎也感觉到了,“可是…到了……?燕儿今日不在,阿月可愿背我下去?”说完,脸上端着故作为难的样子“你也知我尚未出阁,不便与男子过多接触……”
时月不语,只一味认命似的在祁夙跟前蹲下身子。
“如此,便有劳阿月了。”一双透露着些许病态的纤腕,环住了时月的肩颈。
时月暗暗使力,双手稳稳托住她的大腿,向上掂了掂确保稳妥,这才踏下马车台阶。饶是她已经刻意避开肢体接触了,祁夙温热的呼吸却总是若有似无地拂过耳畔,不经意间散落的青丝也把时月的耳廓撩拨得又痒又热……
伺候着祁夙在轮椅上坐好之后,时月暗暗嘘了一口气:“呼……”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时辰那般漫长。
赵纯闻声赶忙出来迎接时月,却看到祁府的大小姐也在,眼神显得有些躲闪和慌乱。
“祁大小姐,时大夫,快请进!我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了!”赵纯心系妻子安危,此时也顾不上其他的了。
屋子里比外头还闷,炕上的赵娘子盖着半旧的薄被,裸露在外的手腕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面色青黑,整个人显得毫无生气。
时月坐下,手指刚寻到手腕搭了上去,眉头就拧紧了。脉象艰涩细弱,时而又像在油里滚动的珠子,再看她双瞳,灰蒙蒙的似乎有一圈浊气盖住。
“肺气堵得厉害,血脉也不通……”时月收回手,声音沉了沉,“这是中毒之象!赵娘子近些年来,可有什么饮食癖好?”
赵纯搓着手,眼神躲闪着,不自觉地往祁夙那边瞟:“是…是喜欢喝点锦杏堂的杏仁茶…说是能安神,芸香她总说口舌无味,心燥得慌……”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哐当”一声响!
墙角柜子猛地一晃,哗啦啦十几个印着“锦杏堂”红章的油纸包滚落一地。时月心头一跳,目光先急急扫向祁夙,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视线转向满地狼藉时,几包散开的黄褐色粉末格外扎眼。只一眼,时月便认出来那是杏仁粉。
时月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尖。这杏粉气味颇为古怪——本该是果仁的醇香,却夹杂着一股陌生的涩味与霉气,更混着变质腻人的花生油脂味。时月蹙眉,又接连拆开几包,竟无一例外都透着那股怪味。
果真如祁夙猜的那般,赵娘子的病与苦杏仁脱不开关系。而且不仅仅是苦杏仁,还有霉变的花生仁掺和着一起,毒性甚是厉害。
“赵娘子平日里,喝的都是这些杏仁茶?”时月收回目光,眼睛锐利地盯着赵纯。
“是…是这些,但……”赵纯眼神躲闪,面露难色似乎有难言之隐。“但只说是安神的秘方”
“锦杏堂的‘秘方’?安神安得指甲盖都发青了,可笑…”祁夙声音清冷,眼底满是嗤笑,没有丝毫对将死之人的怜悯:“你可知,那都是我那三姨娘托人送过来的?”
“不…不可能……”
不等赵纯反驳,祁夙又道:“早些年我便暗中查过,锦杏堂的东家是京口秦家。”她指尖捻着手里的那支银簪,不紧不慢地转着,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物件。
“掌柜秦香莲,就是祁府三房,秦氏的化名。现在你该明白了——毒害你娘子的,正是她。”
“赵纯,当年之事,我心知肚明。若想救你家娘子性命,便一字不漏,尽数道来。”
话音未落,炕上一直昏昏沉沉的芸香突然抽搐起来,枯槁的手在空中乱抓,喉咙里嗬嗬作响:“夫人…夫人……芸香对不住您,都是她们逼迫我的…呜呜呜”
赵纯眼见娘子忽然转醒,连滚带爬地凑到炕边,紧紧握住了娘子的手,声泪俱下道“求求您了,大小姐!只要能保住芸香的命,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芸香还在癫狂抽搐着,赵纯一步也不敢离,“十三年前,我在祁府分号典当行做账房,因打得一手好算盘,得老爷和大夫人器重。有幸每月得进府中帮着盘点,我与芸香就是那时认识的,我……心仪于她,可惜我每月的工钱仅一两十六钱,就算十年也攒不够替芸香赎身的银子……”
“许是柳二夫人可怜我们,她说会帮芸香赎身,并给我们一笔安置的银子,条件便是让我把每个月当铺往来的账本抄录一份给她…有这等天大的好事,我自是答应的。”
时月和祁夙默默听着,谁也没有出声打断他,赵纯继续说道:“柳二夫人果然守诺,不久之后库房就把芸香的卖身契遣了回来,芸香带着一笔丰厚的银子找到了我,那时我们便用这笔银子在此处安了家。可惜……”
赵纯深深叹了口气,“可惜,后来我因莫须有的罪名被祁府解雇……自此,城中商铺无人再敢用我,我也一直做着零散的活计养家糊口。”他话锋一转,声音忽地沉了沉:“这些年间,怪就怪在…锦杏堂的杏仁茶似乎从未断过。我问起芸香,她只说是旧主念情,给她的赏赐,往后这件事,我便没再放心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呜呜呜”赵纯忽然掩面痛哭,“我们只是想挣脱枷锁,并无做什么害人的勾当,他们为什么要这般害我们!”
深宅大院如一张无形蛛网,牢牢束缚着所有人,甚至连仆人都未能逃脱。时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悠悠转向祁夙,却见她凝神思索,似乎已经沉入自己的心绪之中。
“赵娘子身中苦杏之毒许久,杏毒早已深入骨髓。想要根治只能刮骨洗髓,我自认没这么大的本事,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延长她的性命”时月执笔挥毫,片刻不到,一张药方子递到了赵纯眼前。
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的男人,此刻佝偻得厉害。
赵纯颤颤巍巍地接过药方,“谢…大夫……”有些哽咽的嗓音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