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伴随着列车员敷衍的播报,1342号对照自己体内的时钟,一边倒数着,一边准备调整传感器进入休眠状态。然而到了20点38分,过去了482秒,车厢里的灯却依旧亮着,她有些不太明白,如果是时钟间的偏差,这个未免太大了些。
“是我让他们不要熄灯的!”对面床铺的军官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困惑解释道,“我不太喜欢黑暗!”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啊,像他这样负责秘密行刑见识过最血腥最肮脏的事情之后,居然还会对黑暗和颠簸有着生理性的厌恶。多伦在车长室里看守着他的姐姐,而他只能坐在她曾经的床铺上发呆。
“你说乌撒尔草对于治疗卡斯米尔综合症有没有用?”翻着手上的《植物图鉴》,军官随意的问道。
“有用是指根治?已知的根治卡斯米尔综合症的唯一方法是手术,但是在缺乏手术条件的地区,乌撒尔草也被用来治疗这一病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像刽子手一样的男人,此时竟然像个医学院的学生一样提出这样的问题,但1342号还是按照自己所检索到的信息认真的回答。
“我的父亲就死于卡斯米尔综合症,如果当时我们有足够的乌撒尔草的话……”
“实际上,就算你们有也没有用……”
“什么?”
“据试验显示,乌撒尔草的功效很小,能够根治卡斯米尔综合症完全是谣传。这种草药只有萃取液涂在病变位置可以缓解部分症状而且持续时间很短,直接煎服反而会对胃肠道造成极大的伤害,大部分患者在还没有得到缓解的时候就死于胃肠道并发症。有说法这种错误的使用方式是共和国故意散布的,目的是为了引起西部地区的恐慌。”
“所以乌撒尔草是没有用的?”
“如果从实际案例上来看,是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军官突然大笑起来,他笑的如此的夸张,连身体都跟着抽搐起来。
呐,赛娜普,你知道这些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的叛逃是为了替父亲找药的不得已,原来这个唯一可以用来掩饰你任性的理由根本就不存在啊!还是你其实都已经知道了,只是自欺欺人的麻痹着自己。九年,居然可以天真的骗了自己整整九年,你还真是没有长进啊!如果你不是那么任性的话,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我的姐姐啊,为什么你会如此的愚蠢。明明是相同的基因源,第46条染色体的差异为什么会表现如此的明显!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在军官记忆里曾经有人用生物学的语言描述这句话:即便是一个蛋白质残基的变化,也会让生物体的表征功能完全的不同。而说这话的人,那个他一直很崇拜的人,现在就坐在他对面的床铺上。
渊博的知识、严谨的说话方式,这个女孩还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是不是他也可以坐在明亮的实验室里和女孩悠闲的讨论着各种植物动物实验,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帝国历173年3月,帝都米德加尔特。
“欢迎大家来到凡雷科鲁大学,接下来的四年里,你们将在这里……”
坐在礼堂里,听着校长的开学致辞,16岁的预科生卡西姆.穆斯盖什满心的激动。
他是前一年上任的宰相奥汀.瓦特阿尔海姆颁布实行的比弗罗斯特条例,俗称彩虹桥计划的第二批受益者。这一计划旨在跨越门第、贫富、地域的界限,将所有在各个方面崭露才华的年轻人招募到米德加尔特,由帝国提供资金让他们继续学业,并在学业完成后安排进入相关部门为帝国效力。
卡西姆来自西部巴拉诺地区,作为金伦加裂谷西边唯一被从帝国版图中割离开的地区,巴拉诺一直夹在帝国和共和国的炮火之中,虽然从地理上更接近共和国,虽然领主穆斯贝尔海姆家已经全部迁移到裂谷东部的麦克道尔省,但巴拉诺的的确确是帝国的领土。常年的战乱,他的家族早已入不敷出,更别提出钱供他继续学业了。
“……帝国将为你们提供最好的条件,包括资金的援助……”
议政院的津贴省着点用,还能有结余寄回家,如果再努力一点早一点毕业工作的话,就能把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弟弟妹妹们一起接到米德加尔特来了。远离了战争,全家人一定可以在米德加尔特幸福的生活下去!台上校长的致辞结束了,在新生们雷鸣般的掌声中,少年卡西姆规划着,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在凡雷科鲁的生活平静而安逸,有时候卡西姆甚至会忘记自己来自那个充满战争饥饿死亡的地方,还有依旧在那里挣扎着的家人们。
“嗨!卡西姆,来写论文么?”图书馆里,同级生轻声但友好的打着招呼。
“嗯,这次的基因学论文完全写不出来呢!”抱着讲义坐在朋友身边,少年小声的抱怨着。
“是啊!讲义完全看不懂啊!”
“这周交不了报告可是会挂科的啊,混蛋!”
“啊啊啊!死定啦!”
被论文折磨的痛苦不堪的少年们郁闷的趴在书桌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昏昏欲睡。
“呐,怎么办啊?”许久才有人懒洋洋的问。
“还能怎么办,等着挂科吧!”
“要不我们去问问公主殿下吧!”有人提议。
“谁?”
“公主啊!你不知道么?就在那边啊!”顺着同伴的手指看去,角落里长桌旁坐着一个小小的秀气的女孩,桌面上铺满了各种书籍,孩子一会费力的翻阅着厚重的书籍,一会埋头淅淅梭梭的记录着什么。
在简单而充实的学园生活中,除了学习,同级生之间的交流最多的就是这个女孩,宰相大人的女儿,刚10岁就已经多次跳级现在就读于凡雷科鲁大学二年级的弗蕾雅.瓦特阿尔海姆。那个稚嫩的女孩不是穿着特制的超小号制服,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就是套着拖到地上的白大褂窝在实验室里鼓捣着什么。
这一天是卡西姆第一次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女孩,虽然稚嫩却异常秀气的面孔,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漆黑如绸缎般的头发上,柔和的光像是天使的光晕一般。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有胆大的男孩抱着讲义跑了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虽然满是困惑茫然,但卡西姆还是看到她认真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都快点过来啊!”男孩喜出望外,也忘记了自己是在图书馆里,挥舞着手臂,大声招呼着自己的同伴们。
而女孩却微微皱着眉,抬着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只是男孩太过于兴奋,并没有听到。女孩只好站起身来,拉了拉足足高了她半米的男孩的衣袖。
“这里是图书馆,还请保持安静。”走近了才听清楚女孩小声但认真的说着。
激动的男孩终于听清了,红着脸捂住嘴,窘迫的样子倒惹得周围的同学都笑了起来。女孩愣愣的看着比自己大很多的男孩们,终于也笑了起来,惹人怜爱的面孔在阳光下如初生的蔷薇一样。
虽然贫困的只剩下头衔,但穆斯盖什家怎么说也勉强算是西方门阀穆斯贝尔海姆家的分支,少年也算是见识过议政侯家的千金小姐们。这个全国最受瞩目的公主殿下虽然认真矜持,但礼貌谦逊有问必答,完全和他映象中贵族小姐不一样。
而在一次指导实验课之后,他就完全将比他还小6岁的女孩视做偶像,立志进入她已经内定的帝国机要特务机关直属研究所,只是卡西姆从来没有想过等到他真的进入她所在的实验室的时候,理由竟是那么的凄凉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