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74年2月,那是少年入学的第11个月。
坐在宿舍里吹着暖气,少年看着书,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的雪景发呆,虽然平静安逸,却始终有种异样的感觉让他心神不宁。
“卡西姆,你的信!”随着红发的舍友进入屋子的,除了冷空气还有一封从巴拉诺来的家书。
摊开信纸是母亲熟悉的笔迹,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他觉得陌生。
那是一封将他平静的生活完全打破的信,信中说父亲不幸感染上了卡斯米尔综合症。那是一种在巴拉诺地区广泛传播的疾病,病原体、感染途径、病理分析一概不知道,虽然通过手术可以治愈,但因为战乱当地的医院都不具备手术的条件。
虽然知道故乡的生活艰难,但卡西姆一直天真的相信终究能够熬过去,一家人能够在米德加尔特幸福的生活下去。可这个消息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少年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信确定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呐,不如写信向议政院请求经济援助吧!”红发的舍友建议着。
“写…信……”少年有些疑惑。
“对于彩虹桥计划选拔出的人,议政院除了提供每个月的生活补助外,还有一笔应急资金可以申请,当然以后还是要还的……”虽然来自中等贵族家庭但祖居米德加尔特,比起少年,他显然更熟悉帝国的一些机制。
“好的!我立刻就写信!”少年的手颤抖着,哆哆嗦嗦的掏出信纸,刚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尊敬的”。
突然宿舍的门被人粗暴的一脚踹开,一队穿着黑军装系着红领带的军人闯了进来,冷空气也随之灌进屋来。
“谁是卡西姆.穆斯盖什!”领头的军人用命令的语气面无表情的问道。
“我…我就是…”少年颤颤巍巍的刚说完,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就被人粗暴的一把按倒,头狠狠的撞击在桌子上晕了过去。
等卡西姆醒过来的时候,审判室里雪白的墙壁、明亮晃眼的灯光,让他觉得有些崩溃。然而之后,他们说出的消息却足以将少年的人生轰击的支离破碎。他那个一向任性的姐姐赛娜普坚信传言中的乌撒尔草可以根治父亲的病,在物资匮乏的当地搜寻之后,跨过国界进入了共和国的领地寻找草药。
多么愚蠢的行为啊!所有彩虹桥计划的受益者除了才能之外,唯一的要求就是身家清白,本来就来自敏感地区,家人的偷渡行为很容易的将嫌疑引到了少年的身上。
经过重重盘问审核,半个月后,在议政院和校方的紧急法庭上,少年用尽全力声泪俱下的辩解着。
就在陪审团终于将这次的行为,定性为关心亲人不得已的过失,准备不再予以追究的时候,军部却传来消息,赛娜普居然加入了共和国边境游击队。这种毫无争议的叛国行为,给家族带来的是灭顶之灾,再多的辩解也无法洗刷他们的罪名。
“叛徒!”
“背叛者!”
“滚出去!”
父亲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已然过世,学校也给出了退学的处分,顶着所有人的指责,他和母亲、弟弟妹妹们同所有的叛国者一样,被关押在帝都地下的葛力斯纳克水狱。一直在干燥炎热的西部生活,突然遭受水狱的阴冷,母亲很快病倒了,年幼的弟弟妹妹们哭了几天便哑了嗓子,只能成天扯着他的衣袖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副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绝望之中,刚满17岁的少年向监狱提出了交易:只要能出去,他愿意用血用肉用生命去偿还,暗杀、爆炸或是人体试验,他都无所谓。是因为母亲的病,是因为弟弟妹妹们,还是害怕剩余的岁月都要埋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卡西姆也说不清楚,他只是绝望的想要离开,哪怕是以死亡这样极端的方式。
在看了他的履历之后,监狱长联系了军方,很快就有和从宿舍带走他的人穿着同样制服的军人,将他从牢房提了出来。在纯白的会客室里,当领头的军人问道如果再见面会如何对待他的姐姐的时候,卡西姆记得自己将牙齿都咬出了血来,满嘴血腥一字一句的说道。
“挫骨扬灰!”
军人很满意的笑了,对他伸出手来,“欢迎成为鬣狗!”
那句话中的嘲讽和恶意,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可当时的他根本没有选择,只有加入帝国机要特务直属秘密行刑部队,那个满是恶名沾满鲜血和污秽的组织。而加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同部门的生命研究所里完成□□改造。
在南方远离战争温润的气候里,卡西姆又一次遇见了那位公主殿下。就在他关在监狱里想方设法只为获得自由的时候,女孩又一次跳级提前完成了学业,进入了精英聚集的研究所,在那里她依旧是最出色的。
帝国最高机密的人工生命体研究室,女孩穿着为她特制的白大褂带着金边眼镜,面无表情的站在巨大的培养皿前,记录着数据,培养皿里泡着什么看不太清楚,倒像是些人型。而在看见被秘密行刑部队押送过来的少年时,她皱着眉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是啊,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又如何会记得指导实验课上的无名小卒,那个时候少年尚且还有力气自我安慰着,可之后的经历,让思考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精密的体检后,他的身体被一处处的割开,各种大大小小的骨锯钻头从最基本的结构上修改着他的身体。当骨头磨成白色的粉末和着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流走的时候,少年想到了一种传说中叫凌迟的刑罚,真的是千刀万剐啊。而清醒的感知着身体的每一寸变化,肌肉的削去、骨头的磨损,这比挫骨扬灰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3个月25天后,少年被锋利的柳叶刀沿着真皮层避过血管一毫米一毫米切割开的面部皮肤还没有缝合上的那个夜晚,麻醉剂的药效还在持续,朦胧中,他看见一如既往在实验室里留到最后的女孩,走到了手术台前。
背着光,女孩的表情不甚分明,只是皱着眉,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莹莹的水光,像是泪水,她握住少年缠满绷带的手指。虽然身体已经被麻痹,触觉受到了很大的抑制,少年依然能感觉到那阵微凉的感觉。女孩嗫嚅着什么他听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声轻轻的“卡西姆同学!”
原来她一直记得他!
等半年的改造实验结束的时候,少年那来自西部黝黑的皮肤被漂白成雪一样的颜色。17岁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剔骨割肉,被固定在了14、5岁的状态,一生都不会再改变了。原本虽然有些粗糙但是憨厚的面孔,被一刀一刀削成了锋利绝美的样子。混入了猫科动物基因的血液,除了让行动更加敏捷外,还让他的瞳仁变成了魅惑人心的纺锤状。
看上去最完美的身体,可是知道这一切是用什么换来的他,却只觉得污秽不堪。临走时他甚至不敢去握那个还记得他名字的女孩伸过来的手,如果还是在学园里,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握住,可此时他只能选择默默的离开。
之后疯狂的投入军部安排的任务,暗杀、卧底,少年不惜弄脏自己的手,用尽全力洗刷着家族叛国者的骂名。然而每次都在他快要证明自己的忠诚,取得军部的信任,离开一直禁锢着自己的组织,继续做想做的事情的时候,他那个任性的姐姐必然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让他再次回到肮脏血腥的生活中去。
终于那个一直愚蠢的赛娜普像是头被门挤了一般,通过共和国的电台发表声明,宣称穆斯盖什家作为与穆斯贝尔海姆家同宗的贵族享有对巴拉诺地区所有权的时候,卡西姆才知道,其实他一直不了解她,他的姐姐其实一直嫉妒羡慕着上等贵族的生活。
之前所有的难以理解的任性也变得理所当然了,那都是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的无聊抗争。但是她所谓的抗争都只是在伤害周围的人,让家人处于万劫不覆的境地。
电波里不到一分钟的发言,终于让她圆了身为贵族小姐的幻梦,但是少年知道他的一生都要为这个愚蠢的姐姐赎罪。那天晚上,睡在穆斯贝尔海姆家老太爷的房间里,卡西姆放弃了挣扎,身为赛娜普的弟弟,这就是他的原罪。
不再试图抵抗命运,也不在乎自己变得多肮脏,少年终于投入了权力的漩涡,凭借着自己的身体和美貌,在那群“鬣狗”之间顽强的生存着。忠诚、获得信任什么的,从前的自己还真是天真啊,只要拥有了权力就没有什么能再影响他了。
踏着彩虹桥来到米德加尔特,满心以为可以实现自己理想的少年,最终还是被帝都的重重黑暗吞没,变成了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样子。
而如今造成这一切的人终于要消失了,可卡西姆已经不知道除了继续置身权力争斗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车窗外微白的光提醒着军官,这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什么?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他知道,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继续现在的生活罢了。而这列车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份薄薄的报告书,和他的过去一样,永远不会被人知道也永远不会再被提起。
看着对面已经闭上眼睛看上去睡着了的少女,卡西姆叹了口气,凑过身去,和多年前一样,他还是没有勇气握住她的手,只是牵了牵她的衣角。
然后1342号听见了一声轻微却满是苍凉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