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正常的流程和处理方法，然而听到男人已经被处决，希格露恩却开始觉得头疼。莉娜.维埃塔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固执、极端，曾经在学校的抗议活动中，绝食静坐坚持不吃不喝三天最后被抬进医院的时候还念叨着自己的理念。这样的人认定了自己的男友是无辜的便死都不会悔改，又如何让她接受这个事实？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想起多年前工作时，曾经接触过的人工生命体计划。虽然当时那个高度保密的计划还只是纸上谈兵，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和细节，然而对于她来说却是足够了。只要用这个计划做借口，就算男人已经死去，身体已经腐烂，她也可以用谎言让双目失明的女孩相信她的男友还活着。

“所以我骗她说我是装载着塞德里克大脑的人工生命体，这样她就不用接受那么残酷的事实，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活下去了。” 现在想起来伪装成那个男人已经三年了呢，希格露恩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一旦她可以看见了，你的谎言也就破灭了。”1342号还记得刚才莉娜的眼泪，这说明女孩的视神经还没有完全坏死，只要进行手术，还是有很大的概率可以重新看见的，“她的眼睛是可以治好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就是知道我才带着她躲到这里的。”希格露恩笑了，盯着1342号琥珀色的眼睛说，“呐！你知道薛定谔的猫箱吗？”

“把一只猫放进一个不透明的盒子里，然后把这个盒子连接到一个包含一个放射性原子核和一个装有有毒气体的容器的实验装置。设想这个放射性原子核在一个小时内有50%的可能性发生衰变。如果发生衰变，它将会发射出一个粒子，而发射出的这个粒子将会触发这个实验装置，打开装有毒气的容器，从而杀死这只猫。根据量子力学，未进行观察时，这个原子核处于已衰变和未衰变的叠加态，但是，如果在一个小时后把盒子打开，实验者只能看到“衰变的原子核和死猫”或者“未衰变的原子核和活猫”两种情况。”最经典的物理学实验之一同时也是最神奇的，1342号按照数据库里的记录朗读着。

“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啊，莉娜的眼睛是箱子的话，塞德里克就是那只猫。只要她看不见，塞德里克就既可以是死了也可以是活着，处于生死的平行态无法确定。但如果治好了她的眼睛，她就一定会知道真相，到了那个时候，她又该怎样活下去呢？”

“可她已经开始怀疑了，刚才她还问我人工生命体会不会遗失记忆，也许你可以换一个好一点的谎言，一个更加精密周全不会让人怀疑的故事。”

“无所谓好与不好，人们相信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谎言，而是自己的！”将身体埋进沙发里，两条修长的腿随意的交叠，出身帝王家希格露恩很了解人类的心理。即使担心，即使怀疑，即使小心翼翼的找别人试探求证，人们始终相信着自己认定的真实，就像莉娜，就像眼前这个一心认定了自己是人工生命体的女孩。

“人们相信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谎言，而是自己的……”1342号一边重复着，一边将这句话刻进自己的数据库里，之前很多不能理解的自然种的异常行为似乎用这句话就都可以解释了。

“是啊，人类都是一样的！”看着女孩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了什么，希格露恩自嘲的笑了，其实她也一样，一直相信着自己的谎言，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莉娜，为了瞒过那个双目失明的女孩，给她活下去的勇气。其实自己才是那个被拯救的人吧，是莉娜给了她理由和勇气，从帝王家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和贵族的骄奢放荡中挣脱出来，平静不被打扰的生活，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午餐已经做好了！”莉娜探出头来招呼着。

“一起去吧！” 希格露恩站起身来招呼道。

远远超出1342号的估计，午餐异常的丰盛，面包、浓汤、烤肉，看来失明并没有给女人带来太多的不便。

坐在餐桌边，看着莉娜亲热的拉着希格露恩，极其自然的叫着她塞德里克，没有眼泪也没有怀疑和猜忌 。果然一切都如同希格露恩所说的那样，女人已经被自己的谎言说服，无所谓好与不好。

“谢谢你们的招待！”离开小屋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关节处也已经没有了异常。本想要直接走开，可考虑到可能引起的麻烦，1342号决定效仿某个猫眼的男人，盯着主人认真的说：“今天的一切，还拜托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当然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提及遇到你们的事，也算是互相行个方便，如何？”

“成交！”希格露恩爽朗的笑着，同时递过一件白色的狐皮大衣。她有些担心，越往北方越低的气温和凛冽的风，女孩单薄的衣服明显抵御不了。虽说注射过了玻璃酸钠，可要是膝盖疼起来，又会毫不犹豫的往关节中注射机械防冻剂吧，不知道那时候又会有谁来阻止，倒不如先防范的好。

“我不需要这些。”1342号拒绝道，她可以通过处理器自由调节自身的温度，完全不需要这些防寒的衣物。

“我知道！可是在北方穿的这么少，会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显得很可疑噢！你不是想要隐藏身份吗？”希格露恩劝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如果女孩愿意沉浸在自己的谎言中，那她也很乐意去肯定，谁让她是“人工生命体”的前辈呢。

一路向山下走，刚到零度的气温中，道路上的薄雪已经融化变得泥泞起来，1342号小心的提着大衣的下摆，因为色谱和对比度，白色的衣物溅上了污渍总会变得异常的醒目。经过废弃的瞭望塔时，老人还在那里，一动不动，浑浊的眼睛有些呆滞的盯着地面。

“你的戒指呢，刻好了吗？”女孩原本只是想向老人汇报一下，在他的指引下，她顺利的完成了要做的事，可是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个问题，看来她也对那个戒指投入了过多的关注。

“不见了……”老人却连头也不抬，依然看着地面，喃喃着，“掉在地上就不见了……”

不见了？是不见了啊，最宝贵的东西就算捧在手心里一个偶然也会变的不见，在这样的年代，总是有许多的偶然，让一切一切微小的幸福都变得如此的艰难。

处理器上留着的老人枯木般的面孔上忠厚腼腆的笑容已经有些模糊，1342号突然很想再看一遍，制服的口袋里还有贵族青年留给她的袖扣，如果做成戒指送给相互扶持着的老人们，那个青年也一定会高兴的吧。

蹲下身，拉过老人的手，女孩在黝黑满是油污的手掌中郑重的放上紫水晶的袖扣，“送给你们的！”

突然得到如此贵重的东西，老人惊诧的抬起头来。女孩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关切和笑意，托着他肮脏的手的纤细手指坚定没有一点动摇，毫不在意雪白的大衣，她就跪坐在地上，像是在肮脏黑暗的土地上开出的最圣洁的花。那一瞬间，老人觉得自己看见了天使，手中小小的水晶耀眼通透如天神的恩赐。

告别了老人，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车站的灯光就在前方，紧了紧大衣的领子，1342号对自己说，去北方，旅行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