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北方，小镇的黄昏来的比南方早很多，在细碎的雪和暮色中，滞留了11小时17分钟的列车终于缓缓开动。

微弱的自然光中，小镇的灯火倒是异常的醒目，背靠着的庞都瑟尔山脉绵延的轮廓像是蛰伏着的巨兽，伺机而动。

贴着车窗1342号寻找着最高处的光源，在那橙黄色的灯光下一切都平静而温馨，女人们正沉浸在自己谎言中自以为是的幸福着。就像薛定谔的猫不知道生死一样，谎言会不会有揭穿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正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用尽全力的生活下去。

膝盖还残留着注射后的肿胀感，背靠着车厢，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1342号忍不住开始思考，对于人类，她究竟应该报有怎样的态度。

这些自然种的生命太脆弱，极易受到威胁又短暂，而且种群中的绝大多数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行着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可就是这样短暂而又毫无意义的生命过程中，却总有几个闪光的瞬间被铭记甚至传承，就像浓重的夜色中，再微弱的光芒也会比平时耀眼。

她就是诞生在这样的瞬间的叠加里，可等到她的使用寿命到了尽头，她又会留下些什么？处理器会被丢弃，硬盘上的数据会被全数转移，新的身体可能继续叫着1342号，更大的可能是拥有一个全新的代号。除了那些其他人工智能也能搜集到的数据，也能计算出的结果，她什么也无法留下。那些只属于存在于这一时刻的1342号特有的东西，真的不存在吗？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风雪中，列车终于驶进了庞都瑟尔山隧道，穿过这条全长107.64公里的隧道，便是北方军部所辖了。

庞都瑟尔山脉，按照文献中的记载，除了重要的地理位置、丰富的物产，对于整个帝国来说，它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屹立于国土东北角的山脉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北境与东部分割开，一旦北方有战事，这将是守护帝都的最有力的防线。而在顽固势利的旧派贵族眼中，它更是划分血统纯正与否的标志，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位列七大议政侯，但北方领主尼福尔海姆家在帝都以南始终无法得到相应的尊重。

对于1342号来说，这条逃亡路上必经的隧道，更像是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后面就是北境广袤的土地，后面就是她的目的地，有她要完成的事。

车厢里灯光的折射，让另一侧是漆黑一片的窗玻璃变成了一块反射镜，看着其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孔，1342号一边试图将自己各项陡然升高的生理系数恢复到稳态值，一边思索着为什么自己会越来越像一个自然种，一路上她已经多次违背Asimov三大定律，对那些在她物理范围内的自然种投入了过多的精神到行为的关注。

即使是帝国机要特务机关直属研究所的最高智能，1342号依然是人工生命体，是一个所谓的机器人，必须遵循神圣的Asimov三大定律：

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第二，机器人应该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

第三，机器人应该保护自身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

可对于那个爱上歌姬的士兵，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可以预见的死亡；那对相互对立的姐弟，她看着一切发生选择了不汇报不记录。如果这样做是为了完成他们的心愿，为什么到了那个爱上电池人偶的男人，她会阻止他想要死在自己所爱的人手里的愿望，不过这样做似乎又是符合定律的。

为什么会有这些难以解释的行为，她不明白，她卓越的计算能力决定了在处理问题时，她能比一般的人工智能带入更多的变量考虑更多的方面，快速的给出最优解。必要时，人的心理也会成为她计算的一个量，但这不代表她会变得像一个自然种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算法？

伴随着轰鸣声，列车依旧在漆黑的隧道中穿梭，而1342号就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用回溯法计算着一路上所有事件的相似关联。

终于，在月亮的第一缕微弱的光被光电二极管扑捉到的瞬间，1342号得到了答案，她找到了！凌驾于一切定律之上的所谓的Asimov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为整体服务，不得伤害整体。

没有阻止士兵，是不能让Spider系统暴露；没有记录军官的失职，是因为权衡过他对军部的贡献和这次失职的影响。所以她并没有问题，一切都在定律下正常的运行着。

更让她满足的是，在大批量的数据处理中，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找到了属于这一时刻的1342号的特有的东西，那都包含在一个个与自然种交互的事件里。

得到了这些结论，1342号终于可以关闭部分终端，进入一个久违的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