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1342号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可以大致推断出在若干小时前希格露恩用暴力手段停止了她的一切机体运作并注射了防冻剂，膝关节处已经没有了异样的感觉。

“你醒了？”温柔的问候，坐在她旁边沙发上的是莉娜.维埃塔。

“你？”

“我听见了你的呼吸声有变化呢！”双目失明的女人笑着说，“别看我这样，我的听觉可是很灵敏的。”

是么，1342号表示怀疑。自然种们总是病态的迷恋公平这样的词，自欺欺人的相信着失去总会伴随着得到，就像眼前的女人，深信着失去视力的同时会获得其他感官的强化。

“你…你也是……”莉娜小心翼翼的问，“你也是人工生命体吗？”

虽然不明白女人说的也指的是谁，1342号只能回答，“是。”

“原来你和塞德里克是一样的啊！”

塞德里克？从莉娜的嘴里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亲密的程度加上一直没有感知到第三个自然种的存在，1342号有理由相信她指的就是希格露恩。但希格露恩显然并不是人工生命体，看来女人在视力丧失的同时还丧失了部分判断能力。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莉娜突然站起身来，扶着沙发踉跄着走到女孩面前，闭着的薄薄的眼皮后面能看出眼珠的颤动，“你们转变成人工生命体的时候，是不是记忆都会出一些问题？会不会遗失以前的记忆之类……”

“遗失记忆？”人工生命体的记忆都是在芯片上预先设置好的，之后通过外界的强制输入或者自我学习积累，达到一定的数量后通过判断重要程度分级删减。

如果这些操作可以称为遗失的话，那么的确所有的人工生命体都有这样的功能，但刻在芯片上的记录却是不能自主删除的，也就是说以前的记忆是不存在遗失这样的说法。同时1342号对于女人使用的转变成这个词感觉到很意外，看来她知道的并不多，人工生命体是靠着生物技术从无到有制造出来的，从来也不存在可以供转变的载体。

“也不是完全是遗失，自从变成了人工生命体，塞德里克的记忆就出了些问题。交往以来发生的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可那些我从来没有说过的，遇见他之前在学校里的事，他却都知道。”抓住1342号肩，莉娜的手痉挛般的颤抖。

“本来以为就算□□死去，大脑被植入了女性的人工生命体里，但只要他还活着还存在着，我就很感激了……可是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那些发誓要记得一辈子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他已经不是我的塞德里克了，他的记忆、他的动作、他的一切在成为人工生命体的那一天就全都变了。他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人了。”

因为技术上的限制，所有的人工生命体都被制作成女性，这一点没错，但她们并不是靠植入活人的大脑存在的。那种程度的实验产物，最多被称为比较彻底的□□改造，还不足以被称为人工生命体。

不知道莉娜从哪里得到这种错误的情报，但她所担心的那些改变也的确是生物改造和人工智能中存在的悖论。改造后的自然种还是原来的自然种吗？如果说是，那些人为的改造早已使他偏离了原来的发展方向；如果不是，那么改造的行为就相当于杀死了原来的自然种，不符合从古至今任何时代的伦理。

“如果他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人，那他终有一天会离开，我很害怕啊！害怕他再次离开！”莉娜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用力的捏着1342号，她像是在确定着什么，“告诉我！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吗？”

“你告诉我啊！”

“求求你，告诉我啊！”

看着女人紧闭的双眼中流出的泪，1342号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问题的答案不是单纯的肯定或否定，只有从原理上说明再补充上伦理学的不同意见才能解释，然而她也知道女人需要的不是这样严谨的答案，女人需要的甚至不是她的回答，所以她只能沉默。

“莉娜！你怎么了？” 刚走进房间，希格露恩就看见莉娜满是泪水在绝望中寻求着什么的面孔，还有1342号茫然困惑的脸。

“没……没什么。”胡乱的用手抹掉脸上的泪水，莉娜摸索着握住来人的手。

“我该去准备午餐了。”说着便摸着墙走进里间，留下她以为的两个人工生命体。

大致上可以猜出她哭泣的原因，希格露恩也没有跟过去安慰只是默默的走到沙发前坐下。一个小时前，她检查了面前这个自称人工生命体的女孩，认为有问题的膝关节，并没有瘀伤骨折，只是单纯的半月板前端软化磨损，虽然最后她还是注射了一针玻璃酸钠，人类使用的关节润滑剂，但是估计也只是暂时缓解的效果。

“你为什么骗她？”1342号突然开口。

“为了让她活下去。”女人愣了一下，但还是很诚实的回答。

“装成她那个特务男朋友就能让她活下去？”自然种的生存是基于食物的摄入和对环境的适应，和谎言什么的不应该有任何关系。

“看来你知道的真的不少啊！”希格露恩无奈的笑了笑，“我这个后辈啊，从读书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固执，认准了便死不悔改。”

那是三年前，帝国历179年，帝都米德加尔特。

“公主殿下，请交给我吧！”刚走出国立图书馆，便有士兵接过手中薄薄的几本通俗小说，希格露恩.华纳海姆有些烦闷。身为皇族还真是不方便啊，难得可以离家读大学，自由了四年，却在工作不到两年就被勒令辞职，回家等着嫁人，相亲相来相去却都没有合适的，只能关在金宫里白白做了几年的米虫，连借书都有人跟着。听说宰相家的女儿就没人管，没被逼着辞职相亲，工作的异常顺利，前段时间还升上了少校。

“他不是……”

“他是被冤枉的……”

路过英灵殿前的时候，突然听到带着哭腔的女孩的声音虽然细微却不断的重复着。

那是一个拄着拐杖，左手左脚都打着石膏的女孩，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一遍一遍的诉说着，她的眼睛上蒙着两指宽的绷带，有淡淡的血色混着水渍渗出。

“他真的是冤枉的！” 希格露恩只是想走近看看热闹，却被一把抓住了。

“什么？”公主殿下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可能是第一次得到回应，女孩突然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是被冤枉的？”她的鼻子红红的，表情呆呆的小狗一般，希格露恩只能诱导着问。

“啊！”女孩终于想起要说着什么，不好意思的抬起打着石膏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呲牙裂嘴的。

“别急慢慢说。”真是笨的可爱啊。

“我的男朋友，塞德里克.斯坦因，他们说他是共和国的特务。我们本来是一起出去旅行的，路上被人劫持监禁了很久，可是他们救我出来的时候，非要说塞德里克是特务，我不相信啊！塞德里克那么温柔怎么会是特务呢，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浑身是伤的女孩急急的分辩着，一直闲着没事做的希格露恩突然有点想帮忙的冲动，“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娜.维埃塔……”

莉娜？仔细分辨她露在外面的鼻子和嘴巴，希格露恩发现她认识这个女孩，她是她在科卡罗鲁大学生命学部的后辈，之后又同在帝国机要特务机关直属研究所工作。认真、固执、极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是她对这个女孩为数不多的印象。

也许是出于对学妹的关心，不过更多的是实在闲的无聊，希格露恩在安顿下女孩之后，跑了趟军部，动用皇族的身份，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一切。那个叫塞德里克.斯坦因的男人的确是共和国派来的间谍，潜伏帝国多年却始终没有收获，好不容易找了个特研所的女朋友，便急功近利的劫持了女孩想要逼问出情报。可惜还没有逃回共和国就被秘密行刑抓获，押回帝都严刑拷打后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