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因为我病了啊!是我不好,是我的错,爸爸妈妈每天都很努力的工作赚钱给我治病。可是我知道我的病要很多很多的钱,他们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所以叔叔你杀了我吧,拜托了!”女孩低着头看着自己没有穿鞋弄得脏兮兮的脚,她偷偷跑出来,走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找到了这个叔叔,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帮忙完成这个心愿。
这个孩子看上去不过5、6岁,怪物一般的身体里,却是懂事的让人觉得心酸的灵魂。终于明白为什么兵团长从来不允许他们过多的了解目标,原来一旦产生了同情就真的下不了手了。
“可是我不想杀你……”
“为什么?叔叔你就帮帮忙嘛,我都已经计划好了,你帮帮我吧!”轻轻拽着男人的衣角,女孩撒娇道,虽然外表怪异,但她毕竟还是有着孩子的天性。
“计划?”
“恩,早点死掉就可以早点进入轮回啊!下辈子我一定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然后呢?”看着兴奋的说着自己计划的女孩,伊萨克继续问。
“然后我还要做爸爸妈妈的女儿,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努力工作帮他们赚钱盖房子!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要一头金色的头发!”女孩笑着说出自己小小的心愿,眼睛亮亮的像是宝石一般。有一个瞬间,男人觉得自己仿佛又看见了儿时念念不忘的那双翡翠色的眼睛。
“是吗?那我更不想杀死你了。”
“为什么?”女孩追问。
“因为进入轮回之后,到底还有没有下辈子,谁也不知道。然而一旦死去,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父母了!”
“怎么会?再也……再也见不到了吗?”一瞬间,女孩眼中的光像是熄灭了。沉默了很久再次抬起头来,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没关系的,就是不能再见也没关系的,只要不再拖累他们就好……”
虽然想要表现的坚决,可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哭了起来,死命的咬着下唇,可眼泪早已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刷出两道明显的痕迹。
“唉……”叹了口气,伊萨克摸了摸女孩的头以示安慰,只是那光秃秃的感觉实在有些诡异。
“别哭了,我帮你就是了……”
“真的?”
“我不能杀了你,但是我可以让你继续活下去。”他努力的回忆着在猎兵团学到的一切,似乎有一种简易的方法正适用于这个女孩。
那是在战场上用来急救脏器受伤的士兵的,只要有新鲜的器官的话,哪怕并不匹配也足以勉强支撑一段时间,而找到新鲜的器官这恰恰是他最擅长的。
还记得不久之后,第一次将封着肾脏的匣子和一束金发交给这个孩子的时候,那张小怪物一般的面孔上洋溢着比普通孩子更纯净的笑容。
他没有说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只是说有了这个匣子就可以治好她的病,可以继续活下去、继续和父母待在一起。人类总是什么也不知道会比较幸福吧!而孩子小心翼翼的捧着匣子,眼睛睁的是前所未有的大,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暖暖的,与经历过的任何感觉都不同,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暖意。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人崇拜着的。
那一刻,他觉得还有人在注视着他,不是猎兵团的雇佣兵,不是贵族小少爷的暗卫,不是人人闻之色变的连环杀手,即便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知道,她注视着的是他,就只是他。
之后的事,后续的处理,他并没有想过,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挥动着手中的猎刀,以换取那张怪异的面孔上一个纯粹的微笑。
在那个笑容中,连这座城市也变得美好起来,第一次让他产生一种留恋的感觉,一时竟舍不得离去。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他自我满足、自我欺骗的假象,明明城市已经日渐萧条冷落,人们终日惶恐不安。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迟钝的看不见这些了?
抬起头眯起剩下的左眼看了看周围,昏黄的路灯,狭窄的小巷,为了寻找食物而绕着垃圾堆打转,敌意的盯着他的野猫,还有贵族青年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上精致的花边。华丽而空虚的废墟,冰冷的雨水让伊萨克开始觉得害怕,他就要死在这个地方了吗。
想要驯服命运,随心所欲的成为自己希望的样子,可伸向天空试图抓住未来的那双手臂实在是太短小了。仅剩的左眼已经开始模糊了,无论多么的用力右手也无法再接近天空哪怕是一点点,他这一生难道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原来这就是结束了啊。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包括身边贵族青年焦急的面孔,他只能看见自己身下那肮脏的地面,腹部不断流出的夭红色液体所描绘出的轨迹,就像是罪孽的道标,醒目浓烈却又在雨水中越来越淡。他的存在也是一样吧,甚至不用时间的稀释,很快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了。
“伊萨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坚持住啊!”
是谁在耳边不停的叫着他的名字,伊萨克笑了。如果没有那一次诱拐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是不是他也可以变成自己所向往的那种人。
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扶着他的青年,顺势抽出青年腰间的匕首,狠狠的捅进自己的身体里。
已经不想再残喘下去了,如果什么的都已经无所谓了,像他这样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满身血腥的人,生还是死其实真的都无所谓了,也许就这样死去还比较幸福一点吧。
“把……我的…肾脏…给…她……帮…帮我……”辉煌的名誉与权力其实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此刻眼前回旋般浮现出的是那个孩子的笑脸,怪异却又美好。如果能用自己的性命换她再笑的久一点,他愿意。
闭上的男人的瞳孔是鲜明腐朽的世界,而濒临死亡的狂梦中是孩子甜美的笑颜,终于能在完全堕落前被残酷的死神带走。
“伊萨克……伊萨克!!!!”
提尔大声的喊叫着,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还是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怀中男人的身体冷得像冰块一样。到底哪里出了错,他不明白!这是他的朋友啊,是他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啊!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想象中的再次相见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即便出生在门阀世家,20年来,他根本没有想过什么所谓的使命感和家族责任感,就连那场轰动帝国的联姻也完全只是他个人的兴趣。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一时的好恶居然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是他杀了伊萨克!是他幼稚廉价的友情,是他不闻不问的抛弃,杀死了自己的朋友!是他将他逼入绝望的境地,然后又亲手杀死了他!
抱着男人的尸体,提尔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如果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当初他还会不会和伊萨克做朋友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其实根本就不该奢望有什么朋友吧!
“也许这样对他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被送上法庭的,这样他的秘密、那个女孩的性命就……”弗蕾雅试图安慰青年接受已经产生的结果,但直觉告诉她,他难以接受并不是这些。
默默的将伞倾向自己的未婚夫,女孩抬起头,让雨水落在自己的脸上,这样她就算是陪着他一起哭了。
雨水落在眼睑上钝钝的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又像只是一个瞬间。
提尔终于抬起头来。
“如果这是他的心愿的话,我一定会为他完成。”拔出那把还沾着男人血迹的匕首,青年生生割断了自己的头发,抓着那一捧金发,他的脸上是混着眼泪的笑。
“你觉得用这个做成假发,阿妮丝会喜欢吗?”
因为崇拜而杀戮,因为杀戮而被崇拜,因为被崇拜而继续杀戮,男人跨过的是崇拜的境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