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提尔只能低着头呆呆的站在那里，想要否认却又无从开口。虽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虽然那个时候的自己完全没有意识，但的确是这个身体、这双手撕开一具又一具尸体，掏出血淋淋的内脏，那种黏腻的触感即便没有记忆，却还在他的指间缠绕，直到现在也依旧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青年的沉默让伊萨克忍不住狂笑起来。

“是恶心唾弃还是羡慕崇拜，你真的确定自己的情绪是什么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男人的笑声，打破了青年的困窘，撑着伞走进巷子的是落在后面的弗蕾雅。

“什么？我崇拜他？”伊萨克觉得有些好笑，贵族们都是这样自以为是吗？

“从崇拜到取代，人类的弑神之路一向如此。如果不是崇拜，你又何必去重复提尔做过的事。杀人剖尸，你不过是想证明你比他更强，强到足以取代他，不是吗？”

女孩的话让伊萨克有种晕眩的感觉，崇拜、取代什么的他并不明白，但那个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比提尔强的说法，的确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原本以为毫无意义的杀戮追根究底竟然还有着这样的缘由。

为什么那么在意提尔的一举一动，为什么会开始这些毫无报酬的杀戮，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直埋在心底不愿意去正视。

一个是门阀贵族，一个是雇佣兵，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相提并论，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为什么会想要比较，又为什么会妄想着能够分出高下。

其实他早就明白，即便是在14年前，同样关在人口贩子暗无天日的牢笼中，提尔也远比他要厉害的多。

那时候虽然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少爷总是眨着好看的翡翠色眼睛，听他说着市井间的杂谈。但是一到了夜晚，比他还小上两岁的孩子总会紧紧握住因为害怕而哭泣的他的手，告诉他，他们一定会逃出去的，那些细声细语的安慰中却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整整一年都没有丝毫改变。

一年后，借着一场诡异的大火，他们真的逃了出去，漫天火光中，跑在前面的男孩小小的背影在他眼中是那么的高大可靠。

后来在纳贝里士猎兵团，接受训练的那些日子里，被选为提尔暗中护卫的他能接触到的外界唯一的消息，就是小少爷的状况。

十岁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独自打死一只雪狼了，同一年他有了一个家世显赫的未婚妻。他在学校里的成绩中等偏上，可在军队里却是如鱼得水……

他清楚提尔的每一件事，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会羡慕崇拜，一边崇拜着一边又为自己得不到同样的机会而怨恨着。

直到一年前，看着失踪了一段时间重新露面的青年，野兽一般的撕开一具尸体，拿走内脏的时候，他突然有种电击般的感觉，这样的事，他也可以做到，甚至做的更好。

拖着残破的身体，躺在垃圾堆里，作为最后的葬身之地，这里还真是华丽呢。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幼稚而可笑，自以为是的将目标设定成为要超过那个青年而存在，可从一开始他的人生就是一则笑话。在命运的棋盘上，渴望着支配的力量，想要超过提尔，想要证明自己比他强，可是回过头来，却发现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的，伊萨克想起了一个女孩，一个虚弱的好像随时都会死去，还一直叫着他“叔叔”的小怪物一样的女孩。

2月13日，还记得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刚在小酒馆里喝了几杯出来，伊萨克抬头看了看天空。曾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的夜晚过于明亮，不适合杀戮。

时间还很早，手指的末端神经甚至没有麻痹的感觉，他漫无目的的在几乎没有人的街道上踱着，思考着该不该换一家酒馆再喝上一轮，今夜的月光晃得他有些心烦。

从十分钟前，他就已经发现有人在跟踪，那种衣物摩擦频率极高的声音想要不注意都很难，说来也奇怪，跟踪者能够很好的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却忘记了衣物的摩擦，还真是个蹩脚的菜鸟。

顺势拐进街边的小巷里，赶快解决了再去喝一杯吧，按了按腰间的猎刀，伊萨克盘算着。

有计划的放慢脚步，等待着那人跟上来。自以为是的猎人被猎物引诱杀死，实在是精彩的剧本呢！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足够了，猛然转身抽出猎刀，刀却在空中划过，身后竟然没有人！

“叔叔！我在这里！”很稚嫩的声音。

大衣的下摆被人拽了拽，很轻很轻的力量，如果没有经过训练，几乎察觉不到。低下头伊萨克看见一只骨瘦如柴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角。那个蹩脚的跟踪者竟然是一个小孩子！

破旧的衣服像是抹布一样脏得分不清原来的颜色，松松垮垮的挂在瘦弱的肩上，戴着兜帽，孩子的五官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只是那双眼睛大的惊人，怪物一般闪着光，里面有某种他所不明白的情绪。

“你跟着我想要做什么？”

“叔叔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孩子的声音很轻快，眼睛笑起来竟然是弯弯的，“可以杀了我吗？”

“杀了你？”

“嗯！用这把刀！就像你上次杀掉另外一个叔叔那样杀了我！”孩子指了指他腰间的猎刀。

什么？上一次杀人的时候被这个孩子看见了么？可他明明隐藏的很好啊，难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没办法，只有杀了她灭口了，伊萨克不自觉的握紧手中的刀。

也不是没有杀过孩子，那种软趴趴的生物永远只知道哭，然而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敢走到他面前，叫着他叔叔，要求他杀死自己。

对于这样奇怪的孩子，伊萨克突然有些兴趣，蹲下身来直视着那双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妮丝．斯坦菲尔德！”以为男人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孩子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大幅度的动作牵扯着头上的兜帽滑落，露出光溜溜的脑袋，居然没有一根头发！这是一个没有头发长得像怪物一般的女孩子！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最厉害啊！那个叔叔看起来一点都不痛的！”女孩仰着脸，笑得很天真，下巴微微昂着，像是在说着一件极自豪的事。

这样直白的赞美却让伊萨克有些无所适从，从来没有人夸赞过他。从事着雇佣兵这样的职业，向来都是为人所恐惧为人所不齿的，第一次听到有人称赞他的杀人技巧，而且还是一个小孩子，他的内心有些复杂。

“不过叔叔你可不要拿我的内脏噢！”女孩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很认真的说，她记得这个叔叔会在杀了人之后拿走内脏的。

“你舍不得？”

“不是不是！是我的肾脏坏掉了啦，叔叔你千万不要拿去用，会害了你的！”忙不迭的摇头，阿妮丝赶忙解释。

“叔叔愿意帮我，一定是好人，我可不能害了叔叔！”

“你真的不想活下去了吗？”

见多了各种人临死前的样子，挣扎哭闹、无奈接受的他都见过，他们的眼中都有着对死亡的深深恐惧。然而像女孩这样将死亡作为梦想拜托给别人，满脸期待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