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上餐车满是锈迹的门，隔绝了各种无法分辨但是可以判定为叫骂的声音，1342号深吸了一口气，亮出自己的ID。“莉娜.维埃塔上尉，情报部，机要任务请配合！”

看着瞬间清空的餐车，她有些庆幸选择了一个不错的假身份，在这样的时期还有什么比军官更好的身份。暂时是安全了吧，主人的突然消失，那个治疗人偶残次的处理器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吧。

回过头，临窗的座位，布拉吉尔就坐在那里，胳膊支在桌子上双手紧握抵着下巴，即便周围是沾满污渍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沙发和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变质菜汁的桌布，他挺直的脊背依然高贵，修长的手指交握，像是在英灵殿前弹奏时一样随意但是优雅。

“呐，她想要杀了我噢！”许久他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兴奋，因为激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夭红色，只是眼神有些迷离。“她想做的事情居然是想要杀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恨我……”

“呐，弗蕾雅，你一直都是最聪明的，你说这算不算是伊登自己的意志啊！”

“什么？自己的意志？”在1342号的认知里，所有的人工智能都必须遵循神圣的Asimov三大定律，即便主人下达了随机性的命令，也只能在普适的命令库中随机选择执行。而像杀死主人这样明显违背黄金法则的命令从一开始就是人工智能的禁区，这不是一个残次品能够根据主人的一句玩笑随便执行的。

难道人工智能真的存在自我意识？那么她现在在这里也是因为自己的意识吗？可是一旦承认了自我意志，从伦理学上整个人工智能的计划便是犯罪，是对自由意识体的侵害。她开始觉得混乱，“我不知道，人工生命体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该不该有，我……我不知道啊……”

突然有上万幅图像涌进处理器，一瞬间的信息过量溢出让她觉得平衡机制也受到了牵连。无力的瘫坐在座位上，她只能记得几个画面：装满培养液的巨型试管，蜷缩着的插满软管的惨白的身体，螺旋上升像是没有尽头的蛋白质结构，人类的面孔上猫科动物的瞳孔。然后只能一遍遍的重复着，“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看着失神的女孩，布拉吉尔微微觉得有些吃惊，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她这样了。迷惘、无助，从十年前她父亲成为宰相，他就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了。

稚嫩的脸孔却挂着完美的外交面具，周旋于父辈之间。每一次的社交宴会，他都只能握着女孩微凉的手，听着她公式化的问候，“你好，亚尔夫海姆先生！”

社交圈里所有的人都称呼她“南方的钢铁公主”，可他始终记得，她5岁那年，在亚尔夫海姆家的花园里迷路的时候，拽着自己衣角的手和那声甜甜糯糯带着哭腔的“哥哥”。

从一上车开始他就觉得她不大一样，目的不明的旅行，摘下面具如新生儿一般丰富的表情，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有如此的变化，但是这才像是那个比他还小4岁的女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弗蕾雅，没事的。如果不明白就算了，一直不明白也没有关系的。”搂过女孩的肩，轻轻的拍拍她的脑袋，就像小时候一直做的那样。

“恩……”乖乖的靠着青年的肩，1342号知道机体的功能正在慢慢的恢复，各处理单元已经没有异常，但她还是选择维持原状，人体温热的触感，让她觉得很安心。青年的心跳虽然缓慢但是一直存在着，2/3赫兹的单一频率能量几乎可以忽略，却让整个身体变得温暖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啊，为什么治疗人偶会自主活动，攻击主人……”

“对不起呢，害你这么的混乱，不要再去想了。”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微微推开一点距离，青年深紫色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张尚且稚嫩的脸，紧锁的眉因为苦恼而微微撅起的唇。那种较真的性格倒是一直没变呢，内心深处一直坚持的部分突然变得柔软起来，温柔像是要流出来一般，“我宁愿相信那是伊登的自我意识！”

“什么？”

“我想要相信，那是伊登自己的选择，不是任何人加上的命令！”

“即使是要杀你？”

“恩，即使是要杀了我。”

“所以才会站在那里不动吗？你真的很奇怪啊！”1342号觉得无论从任何角度考虑，她都无法理解眼前这个青年的行为。

“因为太高兴了太意外了，所以舍不得离开啊！倒是害得小弗蕾担心了，真是抱歉啊！”又是一阵轻揉。

“为什么会高兴？为什么舍不得？”人工生命体超出预计的自主行为简直就是灾难，可青年说起时，却是从眼睛深处蔓延开的笑意。

“因为我爱她啊！”贵族少爷说的很随意，爱上人工生命体，这样禁忌的感情在他口中就像是习惯性的寒暄谈论天气一样的自然。

“什么？”

“呐，弗蕾亚，你知道死亡是怎样的感觉吗？”没有理会女孩的惊讶，突兀的转换着话题，青年苍白的脸又浮现出妖异的红晕，没有焦点的视线像是看着无限远方有些溃散。

“什么？”1342号又一次觉得她完全跟不上眼前这个自然种的思维。

“你一定没有接到报告吧，毕竟在你们这些研究者看来，只是一个可以控制的小小的意外。不过对于我，那足以改变一切。”青年顿了顿，“第4次的更换手术似乎因为手术室电源出了问题，停滞了几分钟，当时还没来得及植入新的芯片，而我正醒着，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那种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就要死去的感觉……”

用于维持心脏机能的治疗人偶，唯一的缺陷就是人偶消耗完就需要更换埋在心脏中与人偶匹配的芯片，所以几乎所有这一型号人偶的使用者都是些本身消耗就很少的年迈干部，用人偶来维持3-4年的生命完成权利的交接，而这个贵族少爷能够如此频繁的更换人偶看来是因为他显赫的家世。

而心肺停止到脑死亡还有5分钟的时间，如果考虑加上人工心肺的话，几分钟的停滞从理论上来说完全没有影响，真正的事故应该是麻醉过浅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1342号觉得她能感觉到，那种浅度麻醉意识尚且清楚的时候，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用自己的心跳倒数着死亡的时间的绝望，对于自然种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残酷了。

“在手术结束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爱上了她。是感激是怜悯还是其他的情绪，我说不清楚。看是对着那双明确的知道自己死亡时间，面对着靠夺取自己生命生存的人依然没有丝毫波折和动摇的眼睛，除了爱上之外，我不知道还能用怎样的感情来表达内心的悸动。”

“有一定的概率只是刚手术后的心律紊乱或者是芯片与能量体之间的共振……”

“也许吧，但是我更愿意相信那就是爱情，这样比较浪漫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