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琳希究竟是爱还是依赖？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房间里的空气慢慢的冷却，萨迦能够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也凝结了一般。

爱着什么？依赖着什么？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一个无法盲目投入恋爱的人。

出生在尼福尔海姆家，在别人看来是最大的幸运，可对于她却是无法选择的不幸。她所拥有的看似丰富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伟大的姓氏，就连萨迦这个名字也来源于某位杰出的祖先，她从来没有过真正属于她的东西。那些身边来来往往嘘寒问暖的人，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从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经常在深夜惊醒，一边流泪一边想着，自己到底是谁，所拥有的所经历的一切中到底哪些才是属于她这个个体的。

等到年纪稍微大了一些，开始读一些故事，年轻的将领，美丽的少女，贵族少年，妖艳的歌姬，那些绮丽的爱情。

她忍不住开始想，她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才会是属于她的。就像父亲母亲属于彼此，就像提尔去了趟南方就定下了很多年后要共度人生的人一样。然而越是想就越找不到这样的人，她已经无法分辨身边那些献殷勤的男孩子里，到底谁才真正在意她而不是尼福尔海姆小姐的。

曾想过由父母定下婚约，免除茫茫人海中盲目寻找的痛苦，可父亲却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她还年轻，不要着急，已经有了一个为了家族牺牲的提尔，她应该自由的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可对于她，一个一直以来就未曾找到过自我的人，这份自由更像是枷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除了这个显赫的姓氏，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明明活着却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她一直很痛苦。隐藏身份进入现在的学校，却因为缺乏最基本的与人交往的技巧，她依旧是一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存在，什么也没有。

直到有一天，芭蕾舞社的练习中，琳希为了纠正动作将手放在了她的腰间，一直如同静止的画面般的生命突然还是流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原来是活着的。

之后，通过触碰、通过对方的体温来感受自我的存在，用不着别人指摘，其实在内心的最深处，她最清楚不过自己真正依赖的其实只是触碰。一直诉说着苍白无力、意识稀薄的伦理，标榜与内心乖离的道理，像不停运转的机器般，为了证明什么而疯狂的接触。

但是从一开始她所需要的其实只是一次单纯的牵手、一个简单的拥抱，无关乎性别、年龄，一点点来自外界的温度，就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能够活下去。

可为什么会在爱着琳希的同时，如此轻易的培养出与乔凡尼的默契，难道仅仅因为一次共舞、一次肢体的接触？也曾经试图彻底的解构自我，得到的却是自己有着异性接触依赖症这样的结论。

“咯咯……咯咯……”萨迦突然高声大笑起来，原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弗蕾雅！”随手挥退了前来侍奉的仆人，金发的青年接过托盘，把新泡好的红茶注满骨瓷杯端到少女面前，微微皱了皱眉“她……没事吧！”

“恩。”少女端起杯子啜了一口，立刻吐了吐舌头，“好烫……”

无奈的拿开少女手里的茶，换上一杯柠檬水，提尔叹了口气，“就这样放着她一个人？”

“没事的……”弗蕾雅含糊的说，烫得有些发红的粉色舌头在杯子里来回的舔着，猫一般。

终于玩够了，少女放下杯子，认真的盯着坐在身边的青年，“萨迦只是本能的希望通过触碰来肯定自我的存在，隐蔽心中真实的想法，将所有的需求虚构成女性的特权化，也就是所谓的异性接触依赖症。”

“其实她……”

“是的。本来是无关乎性别、年龄的，但是被她的自我暗示加诸上异性这样特定的人群，最终的结果就是在难以融入的机制中，面对周围的责备与流言，感到了强烈的厌倦。无处发泄的倦怠感，和本能的需求的二律背反，导致的是更加疯狂地行为和更加深入的自我厌恶。”

“其实从一开始，像我们这样的人，出生在这样的家族，就注定需要一切特定的东西来确定自己的存在，否则总有一天会被背负的一切压垮，丧失自我，成为家族的奴隶。虽然不知道是成长方式的哪里出了问题，对于萨迦来说，这个特定的东西就是与家族以外的人的接触。她无法独处，需要通过不断的接触来确定自我的存在。然而在她目前的年龄阶段，这样的人就只有朋友了，但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也会有一天因为成长恋爱之类的原因离开，其实这很正常，这时候只要再换新的朋友就可以了。可是萨迦过于理想主义，她一直在寻找着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特别的存在，而琳希恰好就是一个能够完全满足她所有要求的存在。这个人……她不是孩子，也没有成长为大人，不是男人，也没有足够成熟到被称为女人，在她的身上属性是模糊的。”

少女的嘴角微微的抽动着。“萨迦无法分辨的是依赖和爱情，而琳希所谓的异性接触恐惧症，更使萨迦疯狂的迷恋上了她。”

“能不能说的稍微简单一点，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提尔打断道。好吧，她刚才说的是人类的语言吗？为什么他一点也听不懂。

“萨迦真正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存在，而琳希的异性恐惧症让她成为了这个特别的存在。可因为是同性，所以萨迦把自己的感情一分为二，一部分变成了对琳希的爱，而另一部分则是所谓的接触依赖，这两部分从根本上相悖，所以萨迦她很痛苦。”

“呐，我还是爱你啊！”不知道过了多久，萨迦抬起头来，灯光下满是泪痕的脸上有着释然的微笑。是依赖还是爱情一定分得那么清楚吗？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依赖已经记不清楚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在知道她患有恐惧症的狂喜之前，对于这个女孩，她就一直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淡淡的，却一直在心头萦绕。原来我从那么早以前就爱着你啊！爱上了有异性恐惧症而不会离开我的你之前，就爱上了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与性别无关，与年龄无关，我只是爱着你。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原来全都是我的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觉得你是需要我的，觉得你是离不开我的，其实那个只有依赖着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是我自己。你的异性恐惧症，就像是上天对我的恩赐，这样的你是永远不会被所谓的爱情或是责任什么的逼迫而离开我。可为什么，即使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对于接近你的异性，我还是嫉妒，嫉妒的像是要立刻死掉一样。

接近身边每一个可能爱上你的异性，玩弄着所谓的暧昧，我只是想将他们从你身边赶走，让你属于我一个人，让你完完全全的只属于我一个人。可渐渐的那种胜利的感觉像毒品一样，当自我满足完全的占据了我的灵魂时，我甚至看不到你的悲伤、你的怨恨。这样的我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说爱你呢。

“你的恐惧只是因为味道，真是太好了呢。”像是想到了什么，女孩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口中喃喃着。“那天，其实你并不是真正想要拒绝我的吧，你只是受不了我身上的味道罢了，那些男人的味道！其实……我们……还是能在一起的吧！”

萨迦掀开被子走下床去，还没长好的双腿只有刺痛的感觉，可她还是踉跄着奔到门边。刚伸出手，指尖还没有碰到门，却又如触电般的收了回来，双腿再也支持不住，女孩瘫坐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拼命的按住颤抖的身体，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嘴里满满的苦涩的味道，却只能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可是我不能回去了呢，不能回到你身边……不能再回去了……”

身体像是从心脏的最深处被撕裂一般的痛，只能用头不断的撞击着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些许痛苦，萨迦疯了一般的自言自语着，“我怕我会毁了你啊，你并没有什么异性恐惧症，只要治好了过敏症，你就可以重新过正常的生活，总有一天遇上自己喜欢的人。可是我不行，不依赖什么就活不下去的我要以怎样的身份呆在你的身边，看着你与别人相爱，离我越来越远。呆在你身边，不断的嫉妒和怨恨只会毁了我们。”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不要再爱你了，只要不去爱你，就不会依赖着你、束缚着你，就不会因为嫉妒而疯狂了。”女孩突然笑了起来，一如从前的温柔的笑着，“在彻底摆脱依赖之前，我都不会再见你了。琳希，没有了我，你……一定会幸福的……”

“提尔哥哥，你在吗？”女孩停止了撞击，清了清嗓子问道。

“恩！”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我要去帝都。等身体好一点了就走。但是琳希……我想我暂时不会见她。请你帮我和她说一声再见，还有她的病，就拜托弗蕾雅姐姐了。”

“也许等我从帝都回来的时候，也许很多年后，再见面的时候，我们还能笑着做朋友……”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般。

门外，提尔和弗蕾雅相视一笑，看来萨迦已经想通了，其实过了这样敏感而尴尬的年纪，她终究会找到一个真正不是因为家族或其他什么而心甘情愿让她一直依赖的人，而在这之前，就让他们守护她好了。

有些失神的看着青年漂亮的笑脸，弗蕾雅暗自庆幸还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定下了婚约。什么是爱什么是依赖，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她可以极其理智的分析，可是如果是自己又会怎样呢？她没有自信会处理的比萨迦更好。对于她来说一纸婚约的可靠性远远的超过那些哪怕是生死相许的虚妄的感情。是因为喜欢而定下的婚约还是因为定下了婚约才喜欢，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北国寒冷的雪地里，这个青年抱着她，说会陪着她去任何地方。

是因为依赖而相爱，还是因为爱上了才会去依赖，模糊的境界线上，少女们踮着脚尖转着圈。答案是什么早已不重要了，她们已经拥有过即便残酷也依然最绚烂的回忆。

某一年，某一天，某一刻，那种悸动的感觉，不用刻意去想起，也会牢牢刻在心上，连同那个不愿意想起也舍不得忘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