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忧郁而胆怯的望着老大,终于还是肯定了内心的想法,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随手一抖,手中的丝线像蛛网一样展开,盘到每个人的手腕上,中心也就是雨寒所躺的位置上形成了一幅八卦阵图,当老三开始念起咒语的时候,呈玖觉着缠着丝线的位置微疼,低头一看丝线的一端不知什么时候钻进肉里,然后丝线顺着手腕开始慢慢变红,就像毛细血管,他惊恐的望着老三,老三只是闭着眼睛念着一串一串呈玖完全听不懂的文字。老大、老五、老七也只是闭着眼睛,还有一条丝线伸进了老六和天枢墓碑前的那个小药瓶里,原本晶亮的丝线,开始延展成红色,雨寒周身的八卦阵图还在不断的变化着,这一切都太新奇,太不可思议了,这仪式比死亡更严肃、更神圣,呈玖现在明白老三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了,只是这一切在他看来更像是索命符,无法用科学解释前因后果的东西,除了让人觉着神秘的神往,更多的是恐惧,此时呈玖的后背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阿玖,闭上眼睛,不用惊慌,很快就过去了。”老大的唇并没有动,头也仍然低着,完全看不出那张冷山一样英俊的脸上是什么表情。“这条线被系上的时候,你就可以用心说话了,所以你此时的所有心思我们都能感应的到,把你的心平静下来,否则你会妨碍老三。”
“可是。。。。。。”他听了老大的话闭起眼睛,无边的黑暗里,真的能听到4人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只有他自己心跳的频率和其他人的不同,慢慢的也随着其他人的节奏做着调整,慢慢平复下来。
终于咒语开启了记忆的大门,刻画了雨寒22年的人生,时间的洪流倒回八年前:
杜正一站在一楼的客厅里,独自饮着茶,他在等萧哥去请暮秋明。雨寒本想从三楼走到二楼的家庭厅练习钢琴,经过回廊的时候驻足盯着杜正一看了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端庄,这样高雅的男人,如此高傲尊贵的容颜。杜正一察觉到有人看他,便仰头看向雨寒,从没见过如此剔透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世界,他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微微牵起了嘴角,朝雨寒笑了笑。雨寒便羞涩的转过身走向了钢琴,轻轻弹了起来,音符在指尖轻盈的飘过,留下耐人寻味的余音,那是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雨寒从萧哥那里打听到杜正一是为了跟他父亲聊玉器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玉痴,也知道萧哥正在跟他父亲一起研究一块罕见的玉,然后她便开始盼望杜正一的再次光临。
时间的确不长,如她所期盼的,他来了,长身立于客厅里,优雅尊贵压过了暮秋明收藏的每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看见雨寒挽着暮秋明下来时,他轻轻欠了欠身子,朝雨寒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这种温度足够融化一颗本就柔软的心,雨寒脸微微一红,躲在了父亲身后。
但这一次他们的谈话并不是很愉快。
第三次,杜正一怅然的站在幕府的庭院里,雨寒在秋千里喊了一声:“正一哥哥。”
杜正一带着浅浅的笑容,走过去,浑身散发着儒雅的书生气,“暮先生和萧哥都不在嘛?”他问。
“嗯,出去一会儿了。”雨寒坐在秋千上,望着那张英俊温暖的脸,此时也被带的充满着甜蜜的笑容。“正一哥哥上次答应讲故事给我听的。”
反正也要等他们回来,杜正一找了一处坐下,给雨寒讲起了故事。讲到最后竟怅然的说到回不去家了,他当然知道天枢死的时候他们就回不去了,这一次并非执行什么任务,或许只是为这样的暗杀找个合理的理由而已,他当然没有将这些告诉雨寒,雨寒仍旧坐在秋千上信誓旦旦的说:“这里就是正一哥哥的家啊,等雨寒长大了嫁给正一哥哥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杜正一抚着雨寒的头蹲下,那双清澈的眼睛让他情不自禁的吻上她的额头,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便委婉的对雨寒说:“正一哥哥还不能娶你,等到我三十岁的时候,如果我未娶,你未嫁,你再嫁给正一哥哥好不好?”
雨寒跳下秋千,跑向了自己的房间,一是因为羞怯,二是因为萧哥和暮秋明已经走进了院子里。萧哥见到这样的雨寒好奇的问杜正一:“你跟她说了什么,她这么开心?”
“没什么,小女孩的心性,哄哄她就很开心,”杜正一的脸上挂着一种甜蜜的笑容,转向萧哥说:“我还真的挺喜欢她的。”
萧哥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第四次,杜正一带着伊水来拜访暮秋明,雨寒站在回廊上看见杜正一和那个高贵的女人甚是亲密,便走了下来,那时杜正一正在和暮秋明争论凤珏的来龙去脉,并希望能将凤珏要回去,而萧哥显然也是站在杜正一的一边,只是暮秋明还是顽固不化的坚持着自己与华二爷之间的承诺不肯说出凤珏的主人。杜正一当然知道任何的金钱都收买不了面前这个视玉如命又一诺千金的前辈,无奈的叹了口气,幽幽的说:“暮先生,实话说我知道将凤珏交予您的是谁,并且我们之间还颇有些渊源,不如这样吧,您做个传话人,告诉他我愿以命相换,三日之后我来听您给的答复。”
“正一,你疯了嘛?”杜正一身边那个优雅高贵的女人听到以命相换的时候脸都吓白了,激动的颤抖起来,那美丽的胸膛因为快节奏的起落显得更加动人了。
杜正一轻轻搂过那个女人似乎在给她一些安慰。
“是呀,不过是块玉嘛,犯不着以命相抵吧!”萧哥此时已经站起了身,面对着暮秋明哀求道:“师傅,不然你就跟那个人说说让给他吧,您以前遇到志趣相投的人不是还会送人几块的嘛,正一确实是需要这块玉的,钱也不是问题。”
暮秋明也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没说过嘛,只是。。。。。。”
“爸爸,”话未说完,雨寒便从楼上走下来,轻声问:“是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块玉嘛?”
暮秋明沉沉的嗯了一声。
杜正一见雨寒下来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他的眼睛再也离不开那双可以洞穿一切的眼睛,像是中了一种魔法,他总觉着这个世界上在没有一双眼睛能有如此明亮剔透。
伊水也跟着站起来,看到这样的杜正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便轻轻挽起杜正一的胳膊,这是一个女人最敏锐的直觉。
雨寒则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走到暮秋明身边坐下,依着父亲的肩膀,撒着娇,娇嗔的说道:“那到真是一块不一样的玉呢!”
暮秋明一震,望向他这个美丽瘦小的女儿,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你见过咯,你看出了什么?”杜正一含笑扶着伊水坐下,他玩味的望着雨寒,好像觉着这个女孩子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或许她能够解开凤珏的秘密。
“爸爸,那块玉里有故事,真的我感受的到。”雨寒认真的望着自己的父亲。
“孩子,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把这种能力展露给外人!”那慈爱的父亲,轻抚着自己女儿的长发,关心的说:“听话,上去练琴吧!”
“有什么关系,萧哥哥和正一哥哥都不是外人啊!”那单纯无邪的脸上露出一缕明朗的笑容,感染着整个屋子。
杜正一看出暮秋明貌似有难言的隐衷,便起身告辞了,“约好了,三天后我要知道那个人愿不愿以命想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老三的咒语一直在碎碎的念,老大听出了些端倪,整篇咒语念完大概需要20分钟,但是,这已经是第二遍了,雨寒没有醒来,而老三心跳的频率开始加速了,虽然不是很容易被人察觉,老大心里轻轻的问,“老三,有什么问题吗?”
老三没有答话,还是在碎碎念着,只是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开始发慌,心跳的节奏开始快于其他人,因为他想到了如果万一就要用老大的血来祭奠那些巫蛊,虽然他极力的想挥去这种念头,但此时他就像中邪了一样,无论怎样调整呼吸都还是会发慌。
就在这时渺远的传来悠扬的箫声,那首《安魂曲》依旧如清澈的汤泉直入人心,伴着这清浅的乐律,老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开始念第三遍,只要他不停止,那如洪水猛兽般的记忆就是一场宏篇的巨著,不停息的上演,一幕一幕:
那天她完成了钢琴九级的考试,坐在暮秋明车的后座上,车开到望鱼涯的时候停了下来,雨寒知道这不是回家的路,好奇的望着她那可敬的父亲。
暮秋明冷冷的对雨寒说:“在这儿等我。“
从前他都是慈父般温柔的叮嘱,但是今天的语气异常的凄冷,雨寒似乎预感到什么,本想跟父亲一起下车,可是已经被暮秋明反锁在车里,车门打不开了,她只能看着暮秋明一步一步走进那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
枪声起时,她吓得惊叫了起来,因为她清晰的目睹了子弹是朝着杜正一的胸口飞过去的,但是倒在血泊里的却是那个精致高贵的女人,萧哥抱着那个女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已经悲痛到扭曲了,在那一群人的厮杀里,杜正一挺直了身子开出了那个他认为代表正义,代表光明的一枪,子弹是朝着华丰打过去的,当时暮秋明站在罗宏身边,罗宏推了一下暮秋明,他便扑到华丰身上,刚好挡住那带着愤怒和仇恨的一枪。
看到这一幕,雨寒的世界便没了声音,好像一阵中断的电波,戛然止住了,她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已经呼喊不出来声音了,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远远的望着那枪口流出来的血,鲜红鲜红的在瞳孔里无限胀大,大到无边的红色和无限的恐惧,好像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了,她的世界就在这样沉重的呼吸里停止了。
萧哥过来的时候,她惊恐万状的攒在后座上,不让任何人动她,因为她的眼睛里面除了红色什么都看不见了,所以这个世界上都是坏人,都是妖魔鬼怪了。萧哥还是强行将她抱下了车,她用力狠狠的咬住萧哥的手臂,以为这样魔鬼就会放手。萧哥没有,他忍痛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带她回了暮府。
她听不到声音,看不见东西,只是倚在萧哥身边,站着,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萧哥再动,然后他跪在地上,她就也跟着坐在地上,萧哥忽然站起身的时候,她突然感到唯一的希望落空了,她在地上疯狂的嚎叫,那种在黑暗里无限下落的恐惧,一直落,一直落下去,不知会落到哪里,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碎成粉末。她四处的摸索,触觉里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眼睛里全是凄然的红色什么都看不到,耳朵里是无声的世界,什么都听不到。直到她碰触到了萧哥,然后又紧张的缩了回去。萧哥只是帮她取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摸摸她的头,然后将她搂进自己怀里,那个时候他感受到了心跳和呼吸,然后萧哥牵着她的手,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从红色到黑色,然后她慢慢醒来,人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她还是不会说话,或者是害怕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在通往轮回的路上了。三天后,一个笑容温暖面容憔悴的哥哥,将她带走了,他说他叫箫戈。。。。。。
第三遍咒语念完,老三就没有再念下去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箫声也同时止住了。
老三睁开眼睛,那丝线上像带着魔法,瞬间收回到他的衣袖里,他向四下里望了望,心下以为刚刚的箫声是幻觉,然后望着一动未动的雨寒,失落的垂下头。
其他人也都渐渐醒来,一阵冷风吹过,大家都不由的打了个寒战,呈玖看看雨寒,脸上的苍白仍未退去,相反眉头蹙的更紧,好像更痛苦了,难道。。。。。。他怀着满心的惶惑望向老大。
杜正一的脸上此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邪笑容,瞬间就恢复了冷峻,他同样望着中心的雨寒。
雨寒仍人沉浸在回忆里,八年来萧哥对她体贴的照顾,就算是萧哥最困难的时候也都一定保证雨寒的衣食,从不曾比任何人差,从来都不像无父母的孤儿,从来都是牛奶般暖心的关爱,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直到她遇到杜正一,她开始越来越渴望自由,渴望生活,渴望家,但是当事情都鲜血淋淋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任性的不肯接受,到六哥为了保护她而死的时候,那场圣大的红色盛宴又开始在生命里蔓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