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寒到了新市,凭着记忆中模糊的印象找到了自己家的地址,这院子和八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原以为会荒凉到没有人照看,但这院子里花草繁茂又极有规矩,刚刚修剪过的一排黄杨上还有些碎叶,难道是有新主人了?这时从门里走出一位50岁上下的老妇人,穿着新市女佣人一样标志的制服,想必是了,这大概是新主人家的仆人。
“请问小姐找谁?”那女佣站在大宅门口,望着院门处的雨寒,以一种极为平和的语气问道。
对陌生人能有这样温和有礼的态度,在新市的富人阶层是及难见到的。看来这家人是极有教养的了,只是雨寒丝毫不觉得自己身上的贵族气质,所以才这么认为的。“请问这里是暮府么?”
那女佣闻声走到了门口,隔着铁栅栏门好奇的看着雨寒,道:“是的,我家主人现在不在,请问您找谁?”
“这家主人是暮秋明先生吗?”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女佣被这一问显然有些震惊,不难看出她眼中的惶恐,双手交叠在一起,扭着手指,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雨寒脸上,轮廓,眼睛都像极了她曾经的雇主。
雨寒也细细的端详了一下面前的女佣,她隐约记得家里原来是有个佣人的,只是时隔八年,她好像老了许多,黑白发相间匀称的分布在头上,远看像是灰色的,原本是一头长发,而今也剪短了。雨寒从她紧张的脸孔上感觉到了什么。
潜伏在这小院四周的人,听到这些问话一阵轻微的骚动,即使他们已经掩藏的很好了,但雨寒还是察觉到了。于是转身离开了,虽然她很清楚这就是她自己的家,可是却没有勇气回去。
这背影纤瘦柔软的像是风拂的弱柳,这一刻女佣终于认出了雨寒,慌忙打开铁门,喊道:“是小姐嘛?”为了更为确认她还追问道:“是雨寒小姐嘛?”惊慌,激动,惶恐,但又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使得这本就苍老的声音更为沙哑而干涩了。
雨寒垂头轻声答道:“对不起,您认错人了。”她本不愿做出这样的回答,因为太伤害那个老人期待的心,毕竟那个人曾经如母亲一般无微不至的照料,但此时如果说自己是,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人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就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雨寒又重新抬起头准备向前走,此时,一个装扮入时的女人已经走进她视线里,笑盈盈的说:“为什么不承认呢,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就是暮雨寒呢?”梅若芳的语气极为讽刺,此话显然是说给周遭的人听的。
雨寒之所以不承认是怕伤害到这个忠厚的老仆人,因为她记得这是从小照顾她的艾姨,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对雨寒最好的人,除了父母,便是这个面容和善的老人。
“你真的是小姐?”那女佣又向雨寒走了两步,眼里噙着激动的泪水,失散多年,久别重逢,你既然已经找到了家,又为何不承认呢?
雨寒望向梅若芳,轻轻闭起眼睛,本想一个人默默的离开马都,她也很小心谨慎的避免被人跟踪,在知道自己过去之前她不想和任何人有任何纷争。
“我来,和杜正一没有关系。”梅若芳淡淡的笑,娇柔里带着一股子妖媚,怎么都让人觉着没安好心。
雨寒惊讶的望着梅若芳,如果不是杜正一,那么就是滕斌告诉了华二爷,那埋伏在暮宅周围的人也是华二爷派来的么?想到这儿突然一阵眩晕,为了找到这里一天没吃过东西,此时又直正午,新市虽然已经进入初秋,但太阳依旧很毒辣,雨寒不知不觉的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没有梅若芳,没有那些躁动的埋伏,这房间的每一个装饰都似曾相识,淡蓝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父亲请石宝珠先生帮忙画的一幅向日葵,那是雨寒最喜欢的花,那样温暖的黄色会让人的心情跟着明媚起来,鹅黄色的纱帘在窗口微微飘动,藕荷色的床单,白瓷漆色的床头柜上,摆着那张全家福,还有那只漆成红色的铁艺小猫,这一切都和梦里的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动。这时艾姨端着一碗温热的红豆粥进来,就连这细小的习惯都没有变,这不由的让雨寒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小姐醒了,刚刚让医生来看过,说是低血糖,没什么大事儿。”忠厚老实的老女佣宽慰着雨寒,又继续说,“来,趁热把这碗甜甜的红豆粥喝了,我记得小姐最喜欢这个了。”说着就把粥递到雨寒面前。
雨寒机械的接过来,粥是热的,她感觉的到温度,她又急忙舀了一勺放倒嘴里,甜的,这不是梦,是现实,可为什么。。。。。。“这是哪里?”雨寒没头没脑的问道。
老仆人有些奇怪,嗤笑道:“小姐病糊涂了嘛?这当然是您的房间啊!”就连人都和八年前一样温婉慈祥。
“这不是梦对吗?”雨寒问。
“小姐这是怎么了?”老佣人有些担心的把手搭在雨寒的脑门上,确认雨寒没有发烧,脸上露出了疑惑。
雨寒又喝了两口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的说:“我没事,给我说说这些年的事吧,我都不记得了。”
“小姐连我都不记得了么?”女佣有些失落。
“没有,艾姨。”雨寒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了一张脸在外面。
整整八年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这不禁让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喜出望外,“小姐,你回来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艾姨并不想让雨寒想起那些过往,她也曾经答应过一个人,对于那些事绝口不提。
以雨寒的聪慧,当然明白老人只是不想勾起她的伤心往事,便没再要求,但这并不代表她放弃了对记忆的探寻,她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拖鞋,站起身。
“小姐要去哪里?”艾姨焦虑的问道。
“我只是想在这宅子里随便转转,看看有没有变化。”雨寒轻声说。
“没有。”艾姨斩钉截铁道,“这里的一切都和你14岁时一样。“
14岁,听起来应该是人生最美好的豆蔻年华,可是对于雨寒来说却是最不该记得的回忆。即使如此她还是迫不及待的看到这宅子里的一切了,推开门,走廊里的壁画,和暗格上的壁灯真的都和梦境里是一样的,没有变,卧室的对面一扇蓝绿色的门,她颤抖着把手伸了过去,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艾姨站在她的背后,望着这样的雨寒,实在是从内心里感到同情,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小姐,那是萧哥的房间。”
“萧哥?”雨寒有些疑惑,虽然她记忆中有些和萧哥在一起的画面,她也曾进过这扇门,但是总也想不起来萧哥为何会成为她家里的一份子。
“是的,他是你爸的学生,萧哥本就是个孤儿,孤儿院只把他们养到18岁,十八岁之后就自食其力了,所以萧哥能靠自己的能力读到博士是很不容易的,为了方便学术研究,你父亲就把他接到家里了。”艾姨站在雨寒身后,平静的陈述着,但是她对雨寒还是满心的怜惜,她为何会什么都不记得?
雨寒听完,悲伤的闭起眼睛,轻轻旋开了门锁,深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睁开眼,的确和八年前是一样的,水绿色的床单,复古的书架上摆放着各种关于玉器研究的书籍,角落里还放着一把吉他,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旧的泛黄的照片,和那日雨寒在老大的书里看到的一样,中间的那个女人雍容华贵的面容衬着一身贵气,看起来和老大颇为亲昵。
雨寒又急匆匆的跑到二楼,父母的房间也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就连二楼过厅里的钢琴都还是摆在北面的窗口下,像是一幅优雅的复古油画。她脑海中那些幸福唯美的画面一幅一幅的闪现,萧哥在月下弹吉他,她便用琴声呼应,一曲弹罢,萧哥就会带着吉他上楼,亲昵的摸一下她的头,然后那倾国倾城的笑容里融进了所有的温暖,领着她回各自房间睡觉。
二楼可以看到会客厅奢华的装潢,大而不显空旷,所有的尺度都那么合理,仿佛父亲还在喝着咖啡,看着报纸,等着跟萧哥一起上班。而母亲也是安静的在旁边摆弄着她那些心爱的插花,时不时的会帮父亲把咖啡蓄满,一切都像是梦境般唯美,直到有一天杜正一出现在大厅里,那是雨寒没有见过的非凡气宇,温文有礼的谈吐,一举一动都那么让人迷醉,他虽没有萧哥那倾城般的俊朗,但却有一股藐视天下的桀骜不驯,仿佛天地间再也没有那般尊贵的人物,那是一种无可逼视的富雅,和一种无法企及的高傲。但雨寒还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淡淡的忧伤,那个时候杜正一每次去雨寒都会缠着他讲故事,现在想起来那些故事竟然和老六,老五的经历完全吻合,或许曾经那些都不是故事,而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真实事情。
雨寒在二楼挑空的长廊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钢琴前,随便点了几下,试了试,音符依旧准确无误,她轻轻坐下来,慢慢的弹起那首《月光》:皓月当空,高挂如玉盘,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遮蔽了星光,苍茫的大地上,有女子的长发随风轻舞,翘首盼望着归处,然而远处仍旧是一片黑暗,风吹云动,轻云如纱般罩在明亮的月亮上,顿生一种飘渺的凄凉。。。。。。。
“小姐。”艾姨对这样悲伤的乐曲再也听不下去了,已是泪流满面。
雨寒轻轻的停下按在琴键上的手指,站起身,坐在沙发上,透过二楼的天窗望向了月亮,想起了杜甫的那句诗,轻轻的念叨,“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虽不是杜甫的思乡之情,凄凉却更胜,她很想念萧哥,那个在她生命里出现了十年的哥哥,她这一次的任性会给他带来怎样的伤害?你会原谅雨寒嘛?
“小姐,还是上楼休息吧”艾姨望着一脸悲凄的雨寒,不得不更为关切的问一句。
所有的装饰依旧如故,除了面前这个人变的有些老了,其他一切都没有变,记忆中的碎片,仿佛在脑海里一片一片的与现实重叠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