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月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半透明的绢纱。我与喜儿被引入“天权阁”,这间厢房视野极佳,正对戏台,又能将半池荷花与满园海棠尽收眼底。
方才在留春桥算命摊前的片刻惶惑,此刻已被园中的暖香与戏曲声冲淡了几分。我端起青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熙攘的人群——我在寻找一个身影。自腊八宴席醉酒失态已过去数日,沈傲再未登门,甚至连只言片语也未传来。
“小姐,你看那旦角的衣裳,真好看!”喜儿兴奋地指着戏台。台上《牡丹亭》正演至“惊梦”一折,杜丽娘的水袖如云似雾。
我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戏文。这出戏她前世在剧院看过改编版,此刻听原汁原味的昆腔,更觉缠绵悱恻。“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词凄婉,她心头却莫名一紧。
前世,她的爱情何尝不是一场“惊梦”?以为的良人,实则是披着温柔外衣的刽子手。
“这位小姐,可是独自赏戏?”一道略显轻佻的声音从厢房门口传来。
我转头,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杭绸长衫的年轻男子斜倚门框,手中折扇轻摇,眉眼间自带三分风流。我认得他——那日在集市上骑马惊了我,后又追回钱包的紫衣登徒子。今日他换了装束,少了些纨绔气,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倜傥。
“司徒公子。”我起身,礼数周全却疏离,“这厢房是我与丫鬟二人,算不得‘独自’。公子若寻友,怕是走错了。”
司徒雁七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认得我?”
“锦都能骑那样骏马、穿那样稀罕洋装眼镜的公子哥,本就不多。”我淡淡道,“何况,司徒总理家的七公子,名声在外。”
司徒雁七笑了起来,径自走进厢房,在我对面坐下:“那日集市匆匆一别,还未来得及请教小姐芳名。今日有缘再见,总该告诉我了吧?”
喜儿警惕地站到我身侧。我却摆摆手:“我。督军府排行第三。”
“颜三小姐……”司徒雁七重复一遍,眼中光芒更盛,“果然是你。我听闻颜家三小姐从前是个结巴,近来却忽然口齿伶俐,才情初露,连我妹妹雁九都对你做的那珠包赞不绝口。”
我心头微动——蝴蝶胸针之事,怕是已传到司徒家耳中。她不动声色:“司徒公子谬赞。不过是一些小玩意,难登大雅之堂。”
“非也非也。”司徒雁七摇着扇子,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我妹妹眼光极高,能得她一句‘别致’,已是难得。更何况……”他故意停顿,压低声音,“那枚胸针,本是我托雁九送人的,怎会到了你手里,又转赠给了你嫡母?”
来了。我暗叹,该来的总会来。
“此事说来话长,且涉及家表哥隐私。”我直视司徒雁七,眼神清亮,“我只能说,我并非偷盗,亦非有意冒犯。若因此造成误会,我愿向司徒小姐当面致歉。”
我不卑不亢,既未推诿,又守住了对吕孝卿的承诺。司徒雁七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朗声大笑:“有趣!颜三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笑声引得楼下几桌客人侧目。我蹙眉:“司徒公子,此处是公共场合……”
“怕什么?”司徒雁七收起折扇,身子前倾,声音却压低了几分,“我今日来,本是想兴师问罪的。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比起一枚胸针,我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我耳根微热。我前世虽已二十六岁,但除宋子衡外,从未与其他男子有过这般暧昧交锋。而此刻,面对司徒雁七炽热的目光,我竟有些不知所措——这不是颜三小姐的情绪,而是叶真希本能的警惕与抗拒。
“公子说笑了。”我埋下头,“我不过一介深闺女子,有何值得公子感兴趣?”
“深闺女子?”司徒雁七嗤笑,“深闺女子敢在集市上踢我的马?深闺女子能说出‘罗曼蒂克’的真正含义?深闺女子能在督军府宴席上智取月例,还能设计出让锦都名媛追捧的珠包?”
他一连串的反问,让我心头剧震。他调查过我?还是说,这些事已在锦都上层圈子传开?
“司徒公子对我倒是了解颇多。”我抬眼,目光转冷,“只是不知,这般关注一个陌生女子,是为何故?”
“起初是好奇。”司徒雁七坦然道,“那日你踢马后,我让人查了你的马车徽记,便知是颜家人。后又听雁九说起胸针之事,更觉蹊跷。今日来转月园本是会友,却在门口瞧见你的身影——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缘分也有善缘孽缘之分。”我起身,“今日戏已赏完,我与丫鬟该回了。司徒公子,告辞。”
“等等。”司徒雁七也站起来,挡在门口,“颜三小姐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我司徒雁七虽名声不算顶好,却也从未强人所难。今日既是有缘,何不一起用个晚膳?转月园的‘海棠宴’可是锦都一绝。”
“不便。”我断然拒绝,拉过喜儿,“喜儿,我们走。”
“若我告诉你,我知道沈傲为何躲着你呢?”司徒雁七忽然道。
我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