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慢慢睁开眼睛,屋子里没人。只有若隐若现的苦苦的中药味,我的嘴里也是一阵苦涩。
推开门,那个妇人见我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你哥哥说让你好生歇着,他晚些时候回来。”
我点点头,一个小姑娘跑到我旁边,仔细闻了闻我,说,“哎呀,你的味道都被药汁味盖住了。”
我疑惑不解,我的味道?药汁味?小姑娘撇撇嘴,“你喝了两天药汁,身上原来的香气都不见了。”
两天?我反应过来,“我病了?还睡了两天?”
小姑娘点点头,“是啊,南哥哥都快急死了。”
我想到那张温和的笑脸,心中羞愧,这一路上他因为我,不断地掏钱,这个时代的戏子,哪里来的钱?只怕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吧。
我又问,“那他去哪了?”
小姑娘似乎是有些惆怅,“南哥哥他,许是做工去了吧。”又低低叹了一声,“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工呢。”
这样一个不过十岁的女孩子,竟然会有这样沧桑的语气和神情,我有些茫然,后世的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正是调皮惹人疼爱的,纵然自己从小学戏,却也只是苦练功夫,从没有受过生活的磨难,更不要说在十岁的时候就明白世事艰难。
我心里五味杂陈,穿越电视剧和小说里,那些主人公无不是身家显赫王公贵族,可是,这个时代的最底层,却是这样的活着。
我这样无所事事地在院中的柳树下坐了一整天。那个小姑娘会时不时来与我说话,她似乎觉得,我和南山月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气。
小姑娘名叫莺花,那妇人这院中的人都称她方嫂。莺花很是活泼,在她的介绍下,我也渐渐明白,这个院子就是我们这些下九流的人住的地方,巷口那个带青皮小帽的老板,是这里的管事,整个城南,除了教坊司,就是这样的院子,总之,整个最底层的人都聚集在这里,我们进城必须得有路引,因为我们是外地人,想来路引就是那封信了。这里的人不能随意另找住处,官家会找上门来的。
说完,莺花又有些神秘兮兮地说,“你不知道,那大栅栏一带可是十分热闹,改天我带你去。”
方嫂过来,看我和莺花在树下说话,沉着脸,说,“你哥哥托我嘱咐你,喝了汤药。”我接过方嫂递过来的汤药,道了声谢,皱着眉喝下了这碗闻起来就冒着酸苦气的褐色汤药。
快天黑的时候,南山月回来了。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见了我,却满脸笑意,“阿梨,你可觉得好些了?”似乎是没打算听我回答什么,又说,“哥哥今日找着了工,可以让阿梨吃饱饭了。”很是欣喜的语气。
我看到他白皙修长的手上满是血泡,心头一酸,“对不起。”
他似乎诧异极了,眼睛瞪得很大,将我拉回屋里,黑暗暗的屋子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听清他声音里的颤抖和期待,“阿梨,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此刻却冷静了一点,按照之前的情形,这个原本叫阿梨的女孩子大约是有些痴傻的,可是我莫名其妙地成了阿梨,总不能一直装傻吧?
索性,我说,“哥哥,我说对不起。阿梨不能为哥哥分忧,哥哥辛苦了。”
南山月愣在原地,半晌,才又说道,“阿梨,你…你这是…我…”他语无伦次。
半晌,他终于才接受了“阿梨”不再痴傻的消息,有些不敢置信,反复问我是否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可是我全然不知道,只能摇头,他有些失落,却也道,“忘了也好,总之也都是一样的过活。”
我不知道这个“阿梨”跟着哥哥南山月曾经受了多少苦,在这样的环境里,这样的身份,他们的境遇却可以想象。
他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连连说,定是父亲与母亲见我们兄妹二人孤苦,这才保佑“阿梨”好起来。原来,这对苦命的兄妹不仅身份低微,竟还是一双孤儿。
我询问他找了什么样的工,他却支吾不言,看着他手上的血泡,我也能猜想,定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我觉得奇怪,“哥哥,为何不去戏班找寻机会?”南山月苦笑一下,“阿梨,戏班都是自成一家的,我这半路杀出来的,哪个戏班会肯要我?”
我也默然,现在的戏班不比后世的剧团,只要是人才,就可以,现在都是讨生活,给了你饭吃,戏班自小长大的孩子却怎么办?
可是南山月明显是唱戏长大的男孩子,手皮细嫩,才两天手就起了血泡,指望他做苦工养活我们俩,恐怕是不行的。
我仔细回想了那些小说里,穿越的主人公都是怎么样捞到自己的第一桶金的?想了半天,南山月却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的希望,“阿梨,小本生意不可为,你我没有官家的允许,是不能进行买卖的。何况,那是商家的不密之传,你我怎么可能懂得生意之事?”
还要官家批文?我有点愕然,后世需要经营许可证,原来这时候也需要。
可是还能怎么办?
我又仔细问了南山月,他对京剧一窍不通,“阿梨,你打何处知晓这京剧的?我们在扬州长大,一路来到京城,却也从未听说过。”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时间对不上,“哥哥,现在是哪一年了。”
南山月有些茫然,“乾隆五十四年。”
我心中了然,四大徽班乾隆五十五年进京,后来才有了京剧,就是明年了么?看来,这是个机会。